林子川的右臂肿了一圈。
从宝峰寺撤下来之后,王磊在密支那找了一家华人诊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给他重新清创、缝合、包扎。老大夫说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如果再晚半天,整条胳膊都可能保不住。他打了破伤风针,又挂了一瓶抗生素,针头扎进手背的时候,林子川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脑子里全是他刚从庙里拍下来的那段视频。
视频发回国的时候,陈雨婷守在电脑前已经等了两个小时。她把僧人的侧脸截图放大,用技术科的人脸比对系统跑了一遍——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结果。她又把图发给了国际刑警组织,对方负责东南亚片区的是一个叫莫晓的香港人,四十多岁,精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用手指推镜架,推完了才肯开口。
莫晓的回电打过来的时候,林子川正靠在诊所的病床上输液。手机开了免提,王磊举着手机,李勇坐在窗台上抽烟。
“林子川,你发的那张图,我找人比对了。”莫晓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距离才放出来的,“人脸识别跑了几遍,跟数据库里的一个通缉犯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五。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觉新。”
林子川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李勇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
“觉新?”李勇把烟捡起来,在窗台上按灭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那个觉新?”
“你知道他?”林子川看向李勇。
“知道。五年前的大案,国内通缉了一年多,最后还是让人跑了。觉新,五十五岁,湖南人,原先是国内一座挺有名的寺庙的主持。”李勇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窗玻璃上写了两个字,又擦了,“表面上是高僧大德,政协委员都当过,实际上背后干的是洗钱、组织偷渡、帮人转移资产的勾当。五年前东窗事发,纪委和省厅联合行动,但他提前收到风声,卷了寺庙账户里两千多万跑了。之后就没消息了,原来是躲到东南亚继续做和尚了。”
林子川把这几句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
莫晓在电话里继续说:“觉新跟‘新世界’的勾连很深。他的宝峰寺不光是给老张提供避难所,更是新世界在东南亚的一个重要据点。组织里有人专门把人送到他那里,他负责安排假身份、假护照、出境路线,把人从缅甸转到泰国、老挝、柬埔寨,甚至远到土耳其和欧洲。老张要跑泰国,就是走的他的通道。”
“泰国的接应人是谁?”林子川问。
“林茂。”莫晓把名字的拼音拼了一遍,“泰国清迈的华人富商,表面上是做珠宝生意的,实则是新世界在东南亚的财务主管。这人五十二岁,祖籍福建,在泰国出生,拿的是泰国护照。他在清迈开了一家叫‘茂盛珠宝’的公司,曼谷和普吉都有分店。但他真正的业务不是卖项链戒指,是清洗资金。”
王磊已经在电脑上打开了搜索页面,输入“茂盛珠宝 林茂”。第一条跳出来的就是泰国华文媒体的报道——林茂今年二月在清迈举办了一场珠宝展销会,请了当地不少政商名流剪彩,照片里的林茂西装革履,站在一群穿晚礼服的女人中间,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他洗钱的渠道是什么?”林子川问。
莫晓说:“珠宝贸易。泰国是世界级的宝石加工和交易中心,每年有大量的宝石原石和成品进出口。林茂利用正规的珠宝生意打底,把黑钱混在正常的贸易流水里,通过抬高发票金额、虚构交易、拆分付款等手段,把钱洗白。最关键的是,他往香港洗钱的渠道。”
“香港。”
“对。他最近有一批珠宝要运往香港,报关价值大概在三千万美金左右。但我怀疑这批货里面夹带了‘新世界’组织的大量资金——有可能是把现金伪装成珠宝,或者通过多次买卖把黑钱嵌入到正常的金融体系里面。如果能在香港截获这批货,就相当于切断了校长的一条经济命脉。”
林子川的手握紧了床单,手背上的针头差点被扯出来。疼,能感觉到疼,但这种疼提醒他还活着,还能继续追。
“国际刑警能介入吗?”
莫晓沉默了两秒,“能。但需要手续。泰国虽然是主权国家,国际刑警的框架内我们能协调,前提是你们走正式渠道,出公函,拿证据,让赵厅长往公安部报,再从公安部发到国际刑警中国国家中心局,然后通过我们对接泰国中央调查局。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太长了。”林子川说。
“我知道太长了,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不走程序,在泰国执法就是越界,不光你回不来,还会引发外交纠纷。”
林子川没说话。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了三秒的呆,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跟省厅羁押室走廊里那些快坏了的灯管一模一样。他想了一下省厅羁押室、通风口里的装置、老马的车、疤脸的血,然后说:“我明天飞泰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林子川,你不能——”
“我不是以警察身份去。”林子川打断他,“我以个人身份去,到了那边也不执法,只观察。林茂的珠宝要运香港,香港是我们的地盘。在香港动手,不需要走泰国程序。我只需要在泰国找到那批珠宝发运的时间、方式和运单号,剩下的交给香港海关。”
莫晓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清迈的联络人。当地华人,信得过。但你不要指望他能替你冲锋陷阵。”
“够了。”
挂了电话,林子川拔掉了针头。护士跑进来的时候血已经顺着手背流到了指尖,滴在白色床单上,像几滴红墨水洒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王磊按着手背帮他止血,李勇从窗台上跳下来,挡在门口。
“你不能就这么去。”李勇的声音不大,但堵在喉咙口,像一坨揉皱了还没展开的纸团,“你的手还没好利索。泰语你一句都不会说。你连那边的警察制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所以呢?”林子川用左手把外套拉上拉链,动作笨拙得像刚学穿衣服的孩子。
“所以我跟你去。”
“不行。这里需要你。”林子川站直了身子,跟李勇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距离不到半米,能闻到彼此身上消毒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酸味,“你留在缅甸,等赛昂的消息。觉新跑了,但他还没有离开缅甸,他在当地经营了这么多年,回来的可能性很大。你盯着他的寺庙和他的社会关系。我负责林茂这条线。两条线同时推进,哪个先断,就顺着哪个往下挖。”
李勇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退开了,让出门口,转身的时候把窗台上那根已经灭了的烟头捡起来,装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大早,林子川坐上从密支那飞往曼谷的航班。
飞机是小型的支线客机,座位只有三四十个,机舱里的空调出风口坏了一半,闷热潮湿的空气裹着每个人,像一层洗不掉的膜。林子川靠窗,王磊坐中间,旁边是一个本地商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一上飞机就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像拖拉机。林子川把右臂搭在扶手上,不敢动,伤口每隔一阵就跳着疼一下,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蠕动。
他把帽檐往低压了压,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过这几天的画面——坤山办公桌上被子弹打开的孔洞,老张坐在竹椅里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慧远僧袍在风中鼓成帆的形状,还有那张手绘地图底部的签名。
他睁开眼,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觉新。林茂。香港。珠宝。”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给莫晓发的联络人打了个电话。对方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闪烁了五秒,接通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林警官吗?莫晓让我等你。你出机场往左边走,有个天桥,我在桥底下等你。我开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
林子川挂了电话,起身解开安全带。王磊在旁边的座位上已经醒了,正用手揉着脖子,歪着脑袋看舷窗外面的风景。跑道尽头是一片平坦的土地,远处能看到几栋高楼和一座巨大的佛塔,金色的塔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清迈到了。”王磊说。
林子川没有回应。他排队走下舷梯,右脚踩到廊桥地面的一刹那,一股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芒崖更闷,比密支那更湿。天空是一种洗不干净的淡蓝色,飘着几朵厚墩墩的云,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一样。
他走进机场到达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老头发来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三个字:“还活着?”
林子川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在。”
他关掉手机,走出玻璃门,朝着那座天桥的方向走去。太阳在他头顶正上方,把地面晒得发烫,柏油路面在脚下微微发软。
白色的丰田皮卡停在天桥底下的阴影里,发动机还转着,排气管吐出来的尾气在热空气里扭曲变形。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
门关上了,皮卡驶出停车场,汇入清迈繁忙的车流中。后视镜里机场航站楼越来越远,那座金色的佛塔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拐过一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林子川看着窗外,清迈的街道比密支那干净得多,也比芒崖安静得多。路边种着凤凰木,红色的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人行道的缝里,被行人的脚步碾碎了。偶尔有穿着橙色僧袍的僧人从街上走过,低头托钵,赤着脚,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街道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手机又震了。
莫晓的短信:“国际刑警那边批了协查函,三天后到泰国。你这三天不要碰林茂,只需要看,只需要记。”
林子川扫了一眼,把短信删了。
三天。老张可能都已经到曼谷了。
皮卡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前面停了下来。联络人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林子川,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的皮肤被晒得粗糙发红,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亮。
“到了,林警官。”他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空着的,你可以住。林茂的茂盛珠宝店在这条街往东走一公里,每天早上九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星期三休息。他现在人应该在清迈,我昨天还见到他的车停在店门口。”
林子川左手把背包甩到肩上,右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他推开车门,车外那种黏腻的热空气又围上来了,衣服贴在后背上,像粘了一层保鲜膜。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小楼,又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隐约能看到的那几块中文字招牌。其中有一块牌子上写着四个字——茂盛珠宝。
林子川没有走过去。
他转过身,走进了那栋白色小楼。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等,等那批珠宝从清迈发往香港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会在香港动手。
而在那之前,他有一件事要先完成——搞清楚觉新到底是谁,他跟校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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