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的早晨比密支那慢半拍。
林子川站在那栋白色小楼的窗边,看着街道从沉睡中一点一点醒过来。先是卖早餐的推车从巷口推过去,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车上摆着几口大锅,冒着白色的蒸汽。然后是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发动机的声音像成群的蜜蜂在低空飞行。等到阳光从东边的屋顶漫过来,把对面那堵白色的院墙涂成淡金色的时候,整条街已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了。
右臂的伤口换了新纱布,是王磊帮他换的。昨晚陈雨婷通过远程视频看了一眼,说恢复得还行,没有继续感染的迹象,但叮嘱他别再用这只手提东西、别剧烈运动、别跟人动手。林子川嘴上说记住了,挂了视频就把枪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疼,但能握住,这就够了。
上午九点,阿南准时出现在楼下。
阿南是国际刑警组织驻泰国的联络官,泰籍华人,三十八岁,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没扎进裤腰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但他的腰后面别着一把格洛克,林子川从他转身的时候衣摆掀起的角度看到的。
“林茂的店在古城东门外,叫茂盛珠宝。”阿南一边开车一边说,普通话带着浓浓的泰语尾音,有些词咬得不太准,但能听懂,“他在清迈做了十几年生意,跟当地警察、海关、移民局的人都很熟。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要摆十几桌请客。”
“他一个人?”
“没结婚。但有个女儿,叫林小雅,是他跟前妻生的。前妻早就回中国了,女儿跟着他在泰国住了几年,后来也回国读书了。”阿南把车拐进一条窄巷,车速慢下来,车轮碾过路面上积水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听说他们父女关系不好,好几年前就断了联系。具体的我不太清楚,我们国际刑警这边也没关注过他这个人,要不是你提,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车停了。林子川透过车窗看出去,对面是一条还算宽敞的街道,两边都是卖珠宝、玉器、旅游纪念品的店铺。招牌上的文字一半泰语一半中文,有些中文写的是繁体,有些是简体,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谁都没有赢的文字打架。
茂盛珠宝的店面在街道中段,左右各是一家按摩店和一家旅行社。店面不大,门面装修得还算体面——深棕色的木质门框,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件金灿灿的首饰,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但橱窗的玻璃碎了。不是整块碎,是从中间裂了一道缝,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间,把橱窗里那条金项链切成两半。门口的地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水渍。是血迹。
林子川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阿南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放在了腰后。林子川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摊血迹——干了,边缘翘起,用手指一碰就碎成暗红色的粉末。至少是昨天晚上的事。
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离地面大概一米五,猫着腰能钻进去。卷帘门上有几个凹痕,像是被人从外面踹过,门锁的位置变形了,锁舌从门框里脱出来,歪歪斜斜地挂在铁皮上。
林子川猫腰钻了进去,阿南跟在后面。
店里的灯还亮着。几盏射灯照着玻璃柜台,柜台的玻璃面有一块碎了,碎玻璃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柜台里面的首饰还在——几条金项链、几枚戒指、几块翡翠挂件,整整齐齐地摆在天鹅绒垫子上,一件没少。
林茂躺在店铺最里面,收银台后面的地上。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polo衫,灰色的西裤,皮鞋有一只掉了,歪在墙角。他仰面躺着,双手摊在身体两侧,姿势很放松,像一个累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张舒服的床。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大,盯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光把他的眼球照成了一种透明的琥珀色。
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把polo衫的布料粘在皮肤上,伤口周围一圈是深褐色的,像一个干涸的湖。没有大量的血喷溅,没有挣扎的痕迹,一刀致命——刀锋从肋骨之间穿进去,精准地刺入心脏,干净利落得像外科手术。
“职业杀手。”林子川蹲下来,近距离观察伤口。切口平整,没有拖拽的痕迹,说明凶手出刀快、准、狠,而且对解剖位置非常熟悉。不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处决。
阿南已经在调店里的监控了。收银台下面有一台老式的硬盘录像机,屏幕上积了一层灰。他用纸巾擦了擦,按下播放键,画面跳出来——四宫格,门口、柜台、收银台、后门,四个角度,画质一般,但能看清人的轮廓。
他把时间倒回到昨天晚上。
画面里,林茂在收银台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拿着笔在写。店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了底,橱窗的灯也关了,只有收银台上方的一盏灯还亮着,在他头顶画出一个昏黄的圆圈。
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不是砸开的——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门锁响了一声,卷帘门往上推了半人高,一个女人猫着腰钻了进来。
她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从监控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下半张脸——嘴唇薄,下巴线条锐利,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林茂抬起头,看见她,笔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型在动,阿南把画面放大,不是泰语,不是英语,是中文。林子川读出了那两个字——“小雅。”
女人没有回应。她走向林茂,步伐不急不慢,跟正常人走路没有任何区别。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握着一把刀,刀刃不反光,应该是哑光处理的。
林茂没有跑。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他的嘴又动了一下,这次说了三个字。林子川读出来了:“对不起。”
女人在他面前站了大概一秒。一秒之后,她的手臂动了,动作快得监控画面里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刀锋从林茂胸口拔出来的时候,没有血喷——她用手掌按住了伤口,挡住了血液的喷溅。
林茂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
女人在他身上翻了翻,从polo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然后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打开了一个嵌在地板里的保险箱。她从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大小跟登机箱差不多,提着它,从后门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阿南把那一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画面定格在女人侧脸露出帽子边缘的那一帧。不是正脸,是大概四分之三的侧面,能看到眉弓、鼻梁、嘴唇的轮廓。
“我见过这张脸。”阿南用手指在屏幕上描了一下那条轮廓线,“几年前,林茂报过案,说他女儿失踪了。我来做笔录的时候他给我看过照片。就是他女儿,林小雅。我当时看了一眼,长得挺清秀的一个姑娘,不像现在这个样子。”
林子川让王磊查林小雅的背景。
这边的信号不太好,王磊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沙沙的电流噪音。但林子川听清了几个关键词——“三年前”“失踪”“母亲自杀”“发誓报仇”。
王磊把整理好的资料发了过来。林子川靠在一面没碎的柜台玻璃上,左手举着手机,一行一行地看。
林小雅,二十六岁,湖南长沙人。母亲叫赵敏,曾是某企业的财务主管,二〇一九年被卷入“新世界”的一起洗钱案。林茂是那起案件的中间人,他把赵敏介绍给了组织,让她帮忙做账,后来出事了,林茂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赵敏身上。赵敏被判了七年,第二年在狱中自杀。留下的遗书只有一句话:“小雅,妈妈是被你爸害死的。”
林小雅那时候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她去找林茂对质,林茂不见她,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她报了警,但警察说没有证据证明林茂跟赵敏的死有直接关系。然后她就消失了。三年前,在长沙火车站附近的出租屋里,她退掉了房子,把所有东西都处理了,从此人间蒸发。
“她被新世界绑架了。”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有些发紧,“至少我们推测是这样。她的失踪时间正好是新世界在湖南地区招募人员的那一波。组织可能找到了她,告诉她‘我们可以帮你报仇’,把她训练成了杀手。”
林子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蹲在林茂的尸体旁边,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这个人曾经出卖了自己的前妻,把自己的女儿逼上了绝路,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被自己的女儿用一把刀结束了生命。这件事里有正义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笔烂账,一笔被“新世界”这样的人工操纵和利用的烂账。
林子川站起来,右臂的伤口疼了一下,他没理会。
“林小雅拿走的那个保险箱里有什么?”他问。
阿南已经从林茂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份保险箱的物品清单。清单是打印的,上面列了几行字:现金、客户账本、还有一些“珠宝运输记录”。阿南用手指点着最后一项:“这个‘珠宝运输记录’,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批货。林小雅不是冲着钱来的,她是冲着证据来的。她知道林茂手里有能搞垮新世界的东西,她想拿那些东西来报复组织。”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想到了更远的一层——如果林小雅真的在新世界里待了三年,她知道的就不只是林茂的那些破事。她可能知道组织的结构,知道觉新、知道老张、知道那些潜伏在国内的眼线,甚至知道校长。
“找到她。”林子川说,“在她被新世界灭口之前。”
阿南已经在打电话了,调街道监控,查机场和火车站的记录,找林茂生前的社会关系。林子川走出珠宝店,站在门口,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机震了,是李勇发来的加密消息:“觉新在泰国。昨晚有人看见他从泰缅边境入境,目的地可能是清迈。”
林子川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家写着“茂盛珠宝”四个字的店铺,门口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在阳光下已经快看不出来了。
清迈,一座宁静的泰国古城。现在,这座古城里至少有三拨人——“校长”的人,要为母亲复仇的女儿,还有一个胳膊上缠着纱布的中国警察。
林子川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走进阳光里,右臂隐隐作痛,但步伐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