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飞过缅甸海岸线,林子川的手机就开始震了。
不是短信,是一条接一条的消息通知,像有人在手机里放了一串鞭炮,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他看了一眼屏幕——全是王磊发来的微信、短信、未接来电提醒,密密麻麻挤在通知栏里,像一面被人用红油漆泼过的墙。
他解开飞行模式,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王磊的电话就进来了。
“林队!出大事了!”王磊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又尖又哑,像是已经喊了很久,“有人向市政府发了一封邮件,说在全市二十个地点放置了炸弹,要求十亿赎金,比特币支付,否则今晚八点引爆!”
林子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旁边的李勇本来是歪着头在打盹,听到这句话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安全带勒住肚子,闷哼了一声。前排的王磊——同名的那位——也转过头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邮件什么时候收到的?”林子川问。
“四十分钟前。市政府值班邮箱,发件人匿名,用了三层跳板。邮件里附了一段视频,有人拍了十个地点,每个地点都放了爆炸装置。商场的、地铁站的、还有一个是学校——省实验小学。”
李勇的拳头砸在了座椅扶手上。
林子川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压火。他需要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才能让脑子正常运转。三秒钟后,他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侧写时特有的平稳:“视频分析过了吗?炸弹是真的假的?”
“技术科正在做,但从画面质量看,不像是P的。每个装置的细节都很清楚,炸药、雷管、计时器,型号都能对上号。陈医生说那批雷管的批次跟顾沉舟实验室里缴获的一致。”
顾沉舟。又是顾沉舟。不,是校长。校长在用顾沉舟的遗产,在离林子川几万公里之外的省城,布了一张更大的网。
“疏散了吗?”
“部分区域已经疏散了。特警和排爆组全派出去了,但是二十个地点——林队,我们人手不够。而且邮件里说,这只是第一批。如果今晚八点前没收到赎金,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林子川的齿间咬出了一股血腥味。
他挂了电话,打开那封邮件的截图。王磊转发过来的,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印进他的眼睛里——
“致省城市人民政府暨全体市民:
本人已在本市20个人员密集场所安装爆炸装置。今晚20:00前,请将10亿人民币等值的比特币转入以下钱包地址。逾期未收到,将引爆第一批10个装置。此后每30分钟引爆一批,直至全部引爆。
这是给林子川的礼物。他追了我这么久,现在轮到我追他了。
署名:校长。”
林子川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给林子川的礼物。轮到我追他了。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从觉新说出“全城勒索”那四个字开始,他就知道校长一定会把矛头指向他。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看到那行字印在屏幕上、被无数人转发、成为全城恐慌的源头,是另一回事。
李勇在旁边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林子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先回去,和团队商量。”
飞机还有两个小时落地。这两个小时里,林子川一分钟都没合眼。他把手机里的邮件截图反复看了十几遍,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揉碎了读——措辞习惯、标点符号、段落结构。邮件是用中文写的,语法标准,没有错别字,没有口语词,像一篇经过反复推敲的公文。这种写法跟顾沉舟不一样,顾沉舟喜欢用短句、用省略号,带有一种刻意的随意感。这封邮件的作者不一样,他每一个句号都用得很规矩,每一段都不超过三行。
校长的语言指纹。
林子川在脑子里把这个指纹存了下来。
飞机降落的时候,省城在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细雨,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撕下来的碎屑全糊在了舷窗上。林子川透过窗户看到停机坪上停着几辆警车,蓝红灯在灰色的天幕下转着,像一堆发着高烧的萤火虫。
他走出廊桥的时候,陈雨婷已经站在到达大厅里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是雨水,是汗。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很久没合眼,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王磊正在破解邮件来源,”她接过林子川手里的背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百遍,“对方用了洋葱路由,跳了至少七个节点,技术科的人疯了,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强的加密。”
林子川边走边问:“炸弹排查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确认了六个地点的装置是真的。排爆组拆了两个,一个在万达广场的地下停车场,一个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剩下的四个还在处理,但每个都需要时间。而且——那个学校的装置在操场边上的配电房里,旁边就是教学楼,下午还有课,紧急疏散的时候有个孩子摔了,轻微脑震荡。”
陈雨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但林子川注意到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她在用语速压住某种情绪。
“赵厅长要你立即去指挥部。”
林子川点了头。他们走出机场大厅,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司机是小刘,技术科的人,看见林子川就按了两声喇叭。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勇和王磊挤在后座,陈雨婷坐副驾驶。车开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指挥部设在省厅的应急指挥中心。
林子川上次来这里是三年前,一场特大洪水的时候。那时候墙上挂的是水位图、堤防分布图、救援力量部署图。现在这些图被撤了,取而代之的是全城地图,上面用红点标注了二十个炸弹位置,有些红点已经打了叉——那是已经被排爆组确认安全的。但还有十来个红点依然亮着,像一个个没有闭上的眼睛。
赵厅长站在大屏幕前面,手里没有拿保温杯,两只手插在腰上,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层,从两鬓蔓延到了头顶,只剩下中间一小撮还是灰的。他的眼圈发黑,嘴唇发干,但说话的声音还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音炮。
“子川。”他没有寒暄,直接指着屏幕上的那封邮件,“这个人点名要你。你有什么想法?”
林子川走到屏幕前,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人。指挥中心里至少有二十个人——市局、省厅、特警、排爆、网安、宣传,每个部门的人都到了,有的坐在电脑前敲键盘,有的站在墙角打电话,有的靠墙站着,手里拿着文件夹,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校长在利用我。”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指挥中心的声学设计让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他设这个局,不是为了钱。十个亿对他来说不是大数目,他的资金链远不止这个数。他是在制造一个场景——一个逼我跟他对抗的场景。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败我,证明他的逻辑比我的正义更强。赎金是烟雾弹,真正的目标是赢我。”
指挥中心安静了半秒。然后赵厅长说:“那你怎么赢他?”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那封邮件。他的目光停在“第一批10个装置”“每30分钟引爆一批”这两行字上。
“他在跟我下棋。但棋盘上的棋子不是我的,是他的。二十个炸弹,他选定了时间和地点,规定了游戏规则。我不能在他的规则里跟他玩。”
“那就打破规则。”李勇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子川看了李勇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他从屏幕上调出那二十个地点,开始一个个看。商场、地铁站、学校、医院、汽车站、政府大楼、体育馆、步行街、影剧院、图书馆——全是人员密集场所,全是城市的地标或功能性节点。
他的目光在省实验小学那个红点上停了很久。
“王磊,查一下这二十个地点的共同点。不是表面上的‘人员密集’,是更深层的——产权归属?安保供应商?保洁公司?物业公司?近期的施工记录?任何可能被提前安放炸药的机会。”
王磊已经在查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窗口。
赵厅长走到林子川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子川,我给你调了全省最好的排爆专家,还有整个网安大队。但这些人只能解决技术问题,解决不了校长的脑子。你要用你的脑子跟他打。”
林子川看着墙上那个挂钟。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四小时十八分钟。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面前摊开一张纸质版的全市地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那二十个红点之外,开始画一些看起来毫无规律的线和圈。
陈雨婷端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但这不是因为缺水,是因为脑子里的转速太快了,快到身体的其他功能都被降到了最低优先级。
指挥中心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声、电话铃声、对讲机的电流噪音、键盘的敲击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混沌的、持续的背景噪音。但林子川把这些噪音全部过滤掉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地图、那二十个红点、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叫做“校长”的对手。
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推理:“他不是在随机选择目标,是在告诉我去哪里找他。二十个地点里,有一个是真正的靶心。”
李勇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面汤上面飘着红色的油花,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吃一口,你今天还没吃饭。”
林子川接过泡面,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没尝出是什么味道。他把碗放在脚边,继续盯着地图。
窗外,雨还在下。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许多。但这种安静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即将在倒计时中走向未知的命运。
林子川不知道今晚八点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坐在指挥中心里等着倒计时归零。他会走出去,走到那些炸弹中间,走到校长想让他去的地方。
因为那是校长唯一没有算到的一步棋——林子川从来不是一个按规则下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