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过了,九点过了,十点也过了。省城的夜晚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尖叫。人们在手机里刷到“炸弹为虚假装置”的消息后,陆续从恐惧中缓过神来,有人骂了几句发帖的人缺德,有人庆幸明天不用停课停工,有人关了灯,翻了个身,继续刷短视频。天亮的时候,整座城市看起来跟昨天一模一样——早高峰堵车,早餐摊前排着队,地铁站里人挤人。
但林子川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车流如织的马路,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初夏那种黏糊糊的热。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一张被精心摆拍的照片。可林子川看到的是照片下面那层底片——灰蒙蒙的,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纹。
办公室的门没关,走廊里的声音传进来。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炸弹事件,语气已经从最初的惊慌变成了调侃,“你知道吗,我老婆昨晚吓得把孩子从学校接回来了”“排爆组白忙活一场”“那个发邮件的傻逼就是吃饱了撑的”。林子川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说话。
王磊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脸上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眼球上的血丝比昨晚还密。他一夜没睡,趴在电脑前追踪那封邮件的IP地址,从城北汽车站的公共WiFi开始,倒查了几个小时,最后在监控录像里找到了一段画面。
“城北汽车站候车大厅,昨天下一点十五分。”王磊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摊在桌上。画面有些模糊,角度是从天花板的角落里往下拍的,能看到候车大厅的一角、几排塑料座椅、一个落地式的电子显示屏,和一个站在柱子旁边低头看手机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拉起来,但脸上戴着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眼镜,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额头、发际线、和帽子下面露出来的一点耳朵的轮廓。他站在柱子旁边大概站了三四分钟,其间一直在看手机,然后收起手机,从候车大厅的侧门出去了。步伐不急不慢,跟正常人走路没有任何区别。
“能看清脸吗?”林子川问。他明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看不清。额头和发际线能看清,但特征不明显。头发是黑色的,发际线不算高,大概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中等体型。”王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张标签,上面手写着时间、地点、人员特征描述,“我把这段视频发给市局的天网办公室了,让他们做步态分析。但说实话,林队,希望不大。全身覆盖太严实了,找不到比对特征。”
林子川把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额头、发际线、耳朵,这些特征太常见了,放在省城八百万人里,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不舒服——这个人站在柱子旁边的位置,正好是候车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监控盲区的边缘。他选择了一个不会被正上方摄像头拍到脸部的位置,但同时又不显得刻意——因为他可以假装在看手机上的车次信息。这个站位的选择,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邮件不是校长自己发的。”林子川把那沓照片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王磊,“是校长找的人。跟赵天、老张一样,都是棋子。他在省城有一张网,这张网里的人他不一定都见过,但他能让他们为他做事。这种人不会留下太多痕迹,因为他自己也不重要。”
李勇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保温杯,一个递给林子川,一个自己留着。他拧开盖子吹了吹气,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嚼苦瓜。“赵厅长通知十点开会,说要对昨晚的事做个总结。”
林子川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笔记本和笔。
十点整,会议室里的人坐得满满当当。赵厅长坐在长桌最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只钢笔在他手里转来转去,转得很快——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他让各部门汇报了昨晚的处置情况、疏散人数、排查进度、舆情走向,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放,看向林子川。
“子川,你昨晚说炸弹不是用来炸的。你的判断是对的。”赵厅长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校长为什么要搞这一出?他图什么?”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把校长的邮件重新投在屏幕上。那两百个字,他看了不下一百遍了,但每次看到“现在轮到我追他了”这几个字,后脊梁还是会发凉。
“他图的是数据。”林子川指着邮件里的几个关键词,“20个地点,10亿赎金,分批引爆——这些数字不是随便定的。他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疏散能力、排爆效率,以及市民的恐慌阈值。他在收集我们的行为数据,就像科学家在做实验一样。他看我们什么时候会慌,什么时候会恢复,什么时候会放松警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网安支队长皱起了眉头:“你是说,我们昨晚的表现,全在他的记录里?”
“对。他把这整座城市当成一个实验室,我们都是他的实验对象。炸弹是假的,但恐惧是真的,疏散是真的,排爆是真的。这些真实的反应数据,比任何情报都值钱。”林子川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且,他给了这座城市一个‘虚假的安全感’。今天我们没事,明天没事,后天可能也没事。但到了他觉得该动手的那一天,所有人都觉得‘反正又是假的’,然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赵厅长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赵厅长把钢笔重新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有什么建议?”
林子川说:“恢复正常秩序。不要全城戒严,不要过度紧张。他要看到我们恐慌,我们就偏不恐慌。他要的就是掌控感,我们不能给他。”
坐在赵厅长右手边的韩梅点了点头。她是省厅从大学特聘的心理顾问,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比划,像是怕别人听不懂她的话。她之前一直在给重大刑事案件的嫌疑人做心理评估,昨晚被赵厅长紧急请来参与分析。
韩梅把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转了半圈,让林子川能看到她写在上面的一张图。她画的不是树状图或表格,而是一个闭环——从“刺激”出发,经过“反应”“数据收集”“分析”“调整策略”,最后又回到“刺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圈。
“林子川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场社会实验。”韩梅的手指指着圆圈上每一个节点,“校长的行为模式跟恐怖分子不一样,跟普通的勒索犯也不一样。他在用小规模事件观察社会的反应机制,然后根据收集到的数据调整他的下一个动作。昨晚只是他的第一批实验数据。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很快就会推出第二批。”
“第二批会是什么?”赵厅长问。
韩梅看了林子川一眼。林子川接过了话头:“不知道。但不会再用炸弹了。同一招用两次,对他来说太低级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子川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亮线上有灰尘在飞舞。那些灰尘在光束里打着旋,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坠,看起来毫无规律,但它们其实都被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微小气流牵着走。就像这座城市的人,觉得自己还有选择,其实每一个选择都被校长提前设计好了。
敲门声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韩梅端着咖啡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子川让她进来,她没坐,靠在办公桌的侧面,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她手写的一份分析报告,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林子川,我查了一些校长以前的作案记录——顾沉舟案卷宗里提到的那些。他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他从来不直接出手。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别人完成的。赵天、老张、觉新,甚至顾沉舟,都是他的代理人。他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犯罪现场,也没有在任何一份证据上留下过指纹。”
“所以?”
“所以你永远没有办法用传统的侦查手段抓到他。因为你查到的每一个人都只是‘中间人’,他们知道校长的存在,但他们不知道校长是谁。校长在他们面前,永远戴着面具。”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荧光棒。“那你的意思是,我永远抓不到他?”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用抓普通罪犯的方式去抓他。你需要用他的方式去对抗他——心理战。”韩梅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他一直在研究你,从顾沉舟案之前就开始了。你的思维模式、行为习惯、情绪触发点,他都了如指掌。你要赢他,就必须让他对你的预判失效。让他以为你会在A点出现,你偏偏去B点。让他以为你会做反应A,你偏偏做反应B。”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已经想了一夜了,想的也是这个方向。不能在校长的棋盘上下棋,得掀翻棋盘。
“对了,你在会上说的那句话——‘恢复正常秩序’——我觉得很对。”韩梅站直了身子,拿起咖啡杯,“但你要做好准备,正常秩序恢复之后,普通市民会慢慢淡忘昨晚的事,但校长不会。他会觉得他的实验数据又被填上了一笔。你会很难受,因为所有人都在放松,只有你不能放松。”
林子川没有回答。
韩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王磊和莫晓那边,需要心理支持的话,随时找我。这种24小时值守的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扛的。”
她走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空气对流把门推得吱呀响了一声。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隔壁办公室。王磊和莫晓已经在工位上坐好了,两台电脑并排摆着,屏幕上全是舆情监控系统的界面。莫晓刚从泰国回来不久,晒黑的皮肤还没恢复,坐在那里像一截被劈开的木头,眼睛盯着屏幕,偶尔眨一下,眨得很慢。
“轮班表排了吗?”林子川问。
“排了。”王磊举起一张纸,“我、莫晓、小刘,三个人轮,每人八小时,24小时不断。关键词设了二十多个,包括‘校长’‘炸弹’‘勒索’‘新世界’,还有你的名字。”
林子川看了那张表,把每个人的时间段记在脑子里。
“发现有异常的,第一时间打电话,不要发消息,消息可能延迟。”
王磊和莫晓同时点了点头。
林子川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了角度。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昨天炸弹事件的时候,这棵树的叶子在雨里垂着,像一把把收拢了的伞。现在出太阳了,叶子又展开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手机震了一下。陈雨婷发来一条消息:“药吃了吗?”
林子川从口袋里摸出那瓶维生素B族,拧开盖子,倒出一片,干咽了下去。嗓子被卡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呛出来。他打字回复:“吃了。”
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显示正在输入,又停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乖。晚上有空的话来医院换药,我值夜班。”
林子川想了想,打了三个字:“看情况。”
他关了对话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的行为有规律。校长在看着。每一个规律,都可能成为被利用的破绽。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条工作记录:“5月12日,晴。炸弹事件后第一天,全城秩序恢复。校长无新动向。舆情平稳。需警惕‘虚假安全感’效应。”
写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把笔帽咬在嘴里。
平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校长不会休息。一个刚刚做完一场社会实验的人,不会满足于只看数据。他一定已经在准备下一个变量了。林子川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外面画了无数条切线。圆心是校长,切线是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出手的方向都不同,但都是从同一个圆心发出来的。
林子川在圆心位置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阳光正好。槐花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甜的,腻的,浓得像有人打翻了一瓶香水。远处有孩子在笑,笑声穿过几栋楼传到这里,已经听不太真切了。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林子川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阳光被切成两半,一半留在他的桌上,一半被挡在外面。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一半阳光从桌面上慢慢移动,像一枚缓慢行走的秒针。他在等。等那枚秒针走到某个他不知道的位置时,校长的下一个动作会准时出现。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