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不寒而栗。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村的路。另外,让底下的人准备好,今晚的戏……加一场。”
村子另一头的破屋里,李长生和苏婉碰了头。
“怎么样?”苏婉递过来一个水壶。
李长生没接,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海里飞速回放着刚才后台里的一切画面。
“证实了,他们就是个武装走私团伙。红袖是被胁迫的,我三叔九成九还活着,被他们藏在戏台下面。”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最关键的是,我找到了线索。”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着,“这是红袖的梳妆台,这是镜子……她在镜子背面,贴了一张戏目单。”
“戏目单?”
“对,一张德胜班的常演剧目单。”李长生在地上写下四个字,“她用指甲,在这出戏的名字上,掐了一个很深的印记。”
苏婉凑过去,看清了那四个字。
“《搜孤救孤》……”她轻声念道,随即反应过来,“她在求救!孤,指的是她自己,或者你三叔!”
“不止。”李长生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他用树枝在四个字的旁边,画下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一个圆圈,中间一个十字,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箭头。
“这个符号,是她掐出来的。”
苏婉看着这个符号,皱起了眉:“这是什么?某种暗号?”
李长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度震惊和愤怒混合的产物。
“这不是暗号。这是我们李家老宅的地基方位图。只有我和我爹,还有三叔才知道的标记。”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村子深处那座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老宅院。
“她要我去那里。答案,或者说陷阱,就在我家。”
远处,戏台上压抑的锣鼓声陡然拔高,一阵凄厉的胡琴声划破夜空,像是冤魂的哭泣。
“平安戏”,正式开场了。
整个村子的村民,在那些蒙面壮汉的“邀请”下,正如同被驱赶的羊群,沉默地、麻木地朝着戏台下的广场聚集而来。
一场以整个村庄为囚笼,以性命为赌注的大戏,拉开了帷幕。
凄厉的胡琴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封门村死寂的夜空。
广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男女老少,没人说话,甚至没人交头接耳。
他们一张张脸在戏台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忽明忽暗,透着一股死人般的麻木。
与其说是来看戏,不如说是来参加一场集体葬礼。
李长生和苏婉混在人群的最后方,藏身在一堵断墙的阴影里。
苏婉的手指在掌心电脑的触摸板上飞速滑动,一行行数据流过,而李长生的目光,则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死死钉在戏台上那个穿着华丽戏服的身影上。
班主秦海。
他没有唱那些耳熟能详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而是用一种近乎吟唱的古怪调子,讲述着封门村的“历史”。
讲河神的发怒,讲先祖的规矩,讲不敬神明者的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一粒冰冷的石子,砸进村民们早已被恐惧浸透的心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秦海的吟唱猛地拔高,双臂张开,状若疯魔:“河神息怒,先祖显灵!若有罪人,当以魂魄示警,以正我封门村百年清名!”
他话音刚落,那阵诡异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比李长生之前用导线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宏大。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戏台传出,而是从地底深处,从每个人的脚下,从四面八方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同时响起,带着空洞的回响和无尽的怨气。
“我……我是李德全……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是老三叔的声音!”
“天哪,河神真的让他开口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忏悔:“我……我贪了宗族的祭祀钱……我偷挖了后山的祖坟矿……河神爷……把我拖进了水里……我罪有应得……罪有应得啊……”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间,齐刷刷地从戏台转向了后方的李长生。
怀疑、愤怒、鄙夷、恐惧……那些眼神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要将他活活钉死在原地。
“原来是他三叔偷了钱!”
“怪不得河神要发怒,淹了村子!都是他们李家人干的好事!”
“这个李长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城里混不下去的丧家犬,回来也是个祸害!”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汇成一股恶毒的洪流。
他们不敢怨恨“河神”,便将所有的恐惧和不满,都转移到了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活人身上。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靠近李长生,低声道:“他们被完全洗脑了。”
李长生却没看那些村民,他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杀人,要先诛心。
毁掉李家在村里的名声,把他彻底孤立起来,让他成为全村公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