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查陈东,查了整整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林子川到办公室的时候,王磊的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沓打印资料,旁边是三个空了的一次性咖啡杯,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干成了深褐色的圈。王磊本人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声粗重而均匀,键盘上还压着他没来得及关掉的工商信息查询页面。
林子川没有叫醒他。他轻轻抽走那沓资料,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陈东,四十五岁,省城本地人。大专学历,早年做过销售、开过小饭馆、搞过建材生意,都不算成功。转折点出现在八年前——一家境外投资机构向他注资,成立了第一家餐饮公司。此后七年里,他的商业版图像被施了肥的藤蔓一样疯长,从餐饮扩展到新媒体、广告、物流、社区服务,几乎覆盖了省城人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林子川把陈东名下公司的组织结构图画在白板上。餐饮集团在最底层,上面是新媒体公司,再上面是文化传媒公司,最顶端是一层又一层的股权嵌套,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每一层都套着一个注册在境外的主体。追溯到源头,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名字叫“ Horizon Ventures”——地平线投资。
林子川在笔记本上写下“Horizon Ventures”,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需要查它的资金源头,但他几乎能肯定,这条线会一直通到新世界的账户。就像陈国栋账本里那些层层中转的汇款一样,每一笔都被洗得很干净,但洗不掉的是流向的终点。
王磊在十点左右醒了过来。他顶着一脑袋压得变形的头发走进林子川办公室,手裡端着第四杯咖啡,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说话的逻辑已经上线了。
“林队,陈东这个人非常低调。网上几乎没有他的照片,没有采访,没有公开演讲。他的公司对外发言人永远是公关总监,他自己从来不露面。工商登记信息里他的身份证照片大概是十年前拍的,跟现在可能已经不像了。”
“公司地址呢?”
“餐饮集团的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创意产业园里,但我昨晚用卫星地图看了那栋楼,一整栋都是他公司的招牌。外卖配送站、新媒体运营中心、广告业务部,全在那个园区里。”王磊喝了口咖啡,苦得皱了下眉,“另外还有一件事——陈东名下有一家社区广告公司,几乎垄断了省城核心区的公交站台广告位和社区电梯广告。炸弹事件后那几块播放篡改广告的LED大屏,就是这家公司负责运营的。”
林子川在白板上又添了一笔。公交站台、社区电梯、外卖包装、新媒体内容、LED大屏——陈东的触角伸到了省城人日常通勤的每一条路径上。你早上出门在公交站看到他的广告,上班路上刷到他的推文,中午点外卖拿到他的包装盒,晚上回家在电梯里又一次看到他的广告。一天之中,你的视觉皮层至少被他入侵了三次以上,而你浑然不觉。
莫晓午饭后带来了突破性的进展。他已经不满足于公开渠道的调查了,用他自己的话说,“黑进陈东公司内部系统花了不到十五分钟,那家公司的网络安全防护约等于没有。”
莫晓把笔记本电脑连上办公室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界面简洁的后台系统。左上角写着“内容分发计划”几个字,下面是一张省城地图,被划分成了几十个网格区域,每个区域都标注了颜色深浅不一的色块。
“这是陈东公司最核心的东西。”莫晓用鼠标点开一个区域,弹出详细的配置面板,“他们每天向特定区域的用户推送定制化的内容。你住城北,你收到的推文跟住城南的人不一样。内容类型包括文字、图片、短视频,还有外卖包装的印刷方案,全部可以按区域定向调整。”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幕布前。
莫晓继续操作,点开一个叫“实验数据”的子菜单,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图。他指着其中一张图表说:“这就是‘测试社会焦虑阈值’的数据记录。每一轮内容推送之后,他们会收集该区域的外卖订单变化、交通违章率、网络举报数量,然后生成报告。”
“报告发给谁?”林子川问。
莫晓调出一封已发送邮件的截图。收件人栏只有一个代号:“T”。林子川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一瞬。顾沉舟笔记本里的“T”。校长的代号。
林子川退后两步,把整张投影画面收进视野里。这个系统的设计逻辑跟韩梅画的闭环图完全吻合——推送刺激内容,收集行为数据,分析得出结论,调整下一步策略,然后重新推送。整个循环都在自动化运行,而陈东就是这套系统在地面上的执行者。他不知道校长的真实身份,不知道T是谁,甚至可能不知道这些数据最终被用来做什么。他只需要把系统运行好,把数据按时发出去,然后等着境外账户里的钱按时到账。
“陈东的情况摸清楚了,要不要动手抓人?”李勇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从炸弹事件到现在,他一直在外围待命,手里攥着枪却找不到目标开枪,这种状态让他烦躁得像关了太久的困兽。
林子川摇头,摇得很慢,像是怕李勇看不懂这个动作的意思。
“他只是棋子。抓了他,校长会换人。可能会换一个更隐蔽的节点,换一个我们花更长时间才能找到的新代理人。校长不缺棋子,他缺的一直都是我们找不到他的那条根。”
李勇的拳头攥紧又松开,重复了两次。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陈东继续给全市人洗脑?”
“不是看着,是看着同时利用他。”林子川转过身,对莫晓说,“在陈东的系统中植入监控程序。把他发给校长的每一份报告都复制一份,发给我们。把他接收到的每一条指令都记录下来。我们不动他,他跟校长的通信链路就是活的。只要这条链路不断,我们就有机会顺着它摸到校长的位置。”
莫晓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
林子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阳光很烈,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在正常运转的表象之下,陈东的系统正在一刻不停地向数百万市民输送着经过精确计算的焦虑信号。那些信号藏在推文的标题里、外卖盒的图案上、广告牌的画面中、电梯间的视频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林子川想起了顾沉舟实验室里那些受试者的脑电波图——在特定频率的刺激下,人的大脑会进入一种既不是清醒也不是睡眠的模糊态。在这种状态下,防御机制会减弱,暗示的接收效率会成倍提高。校长在实验室里验证过这个原理,现在他在整座城市里复现了这个实验。
“王磊,”林子川转过身,“陈东这个人,平时有什么活动规律?他总得出门吧?”
王磊翻了翻笔记本。“陈东很少公开露面,但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据说是去打网球,偶尔也见一些商业伙伴。那家会所的安保很严,会员制,外人进不去。”
“能搞到会所的监控吗?”
“会所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不联网。要想拿到录像,得物理接触。”
林子川想了想。“安排人盯着会所的出入口。不要跟进去,就在外面拍。拍到他跟什么人见面,拍到他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我们需要知道陈东除了校长之外,还在跟谁打交道。他的社会关系网里,可能藏着别的节点。”
李勇主动请缨去盯会所,被林子川否了。“你那张脸太容易被记住。让小刘去,他面生,穿得普通,往那一站就是路人甲。”
李勇没争,他知道林子川说得对。
下午三点,林子川开了一个短会。参会的人不多,王磊、莫晓、韩梅,加他自己。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在不惊动陈东的前提下,摸清楚校长在省城的整张网络。
韩梅第一个发言,把投影上的数据地图重新调了出来放大。“陈东的系统已经把省城分成了几十个实验网格,每个网格都在独立运转。如果我是校长,我会让陈东只负责执行,而让另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在监督陈东。这种组织架构里每一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的上下游,不知道同级的其他人。”
“所以校长在省城不止陈东一个棋子?”王磊问。
韩梅耸了耸肩。“我不确定有几个,但我很确定不止一个。陈东负责的是‘输出’端——把焦虑信号扩散出去。那‘输入’端呢?谁在收集反馈回来的数据?谁在分析实验效果?这些工作如果都是陈东在做,他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执行者,而是半个策划者。”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韩梅说得对。他们一直在盯着陈东的输出端,忽略了他的输入端。陈东在收集外卖订单、交通违章、网络举报这些数据,但他收集这些数据是为了发给校长做分析。那么,分析之后呢?新的策略又是怎么传回给陈东的?
“莫晓,你植入的监控程序能不能看到陈东收到的指令?”
“能。只要校长那边发邮件或者通过系统后台发消息,我都能截获。但我担心一件事——如果校长发现系统被入侵了,他可能直接切断联系,换一套通信方式。”
“所以动作要轻,不能让他发现有人在动他的东西。”林子川站起来,看着幕布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分区地图,“陈东的系统目前还在正常运行,校长还没发现我们在查他。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我们必须在校长起疑之前,把能摸到的东西全摸出来。”
散会后,林子川一个人站在幕布前,盯着那些色块看了很久。他想象自己是校长,坐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面前也是一块屏幕,屏幕上同样是这张省城地图。每一块区域的颜色深浅代表着该区域的焦虑指数。红色代表高风险,蓝色代表低风险,他正在通过陈东的系统在调整这些颜色的深浅。就像在调一个巨大的调色盘,而调色盘上的颜料是八百多万人的情绪。
林子川伸手关掉了投影仪。幕布卷上去的瞬间,那张地图消失了,露出后面白墙上一个很早就留下的钉子眼。他盯着那个钉子眼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莫晓发了条消息:“监控程序装好了吗?”
“装好了。已经在收数据了。”莫晓的回复后面还跟着一个截图,是陈东系统后台的实时画面——省城地图上那些色块正在缓慢地变化颜色,像是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