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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焦虑的蔓延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649 2026-04-28 23:37:56

一周之内,整座城市像被泡进了一缸温热的酸液里,表面看着还是完整的,但内里的结构已经开始腐蚀了。

林子川每天早晨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王磊整理出来的异常事件汇总表。第一天的表格只有三页,到了第七天,表格已经膨胀到了十一页,字体从五号缩到了小五,还是放不下。遮档监控摄像头的,往派出所投匿名恐吓信的,在公共场所自残的,甚至有人爬上立交桥的护栏说要往下跳,被消防员拽下来之后嚎啕大哭,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脚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走。

这些事件的当事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事后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城东派出所送来的卷宗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用钥匙把小区门口的一排私家车全划了,从车头划到车尾,划得很深,露出了底漆。男人被控制住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叫。”民警问他听到蜜蜂叫什么内容,他想了半天说:“好像在说我是个废物。”

林子川把那张照片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旁边用马克笔写了“废物”两个字,打了引号。

韩梅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

她在省人民医院的心理咨询门诊坐了一上午,接诊了六个患者,其中有三个出现了相似的癔症症状——短暂的意识模糊,伴随有强烈的自我贬低和自毁倾向,发作时间从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事后完全无法回忆发作期间的具体行为。她脱了白大褂挂在自己办公室的衣架上,穿着里面的衬衫就来了省厅,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林子川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她没喝。

“有一个年轻大学生,二十一岁,大三。”韩梅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但不影响她咬字的清晰,“他用圆珠笔在自己手臂上划了十几道,伤口不深,但划得很密,从手腕一直排到肘弯。他说他前几天开始觉得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反复说‘你是个废物’,他以为是自己的心声,试着忽略它,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就要被那个声音淹没了。他就用圆珠笔划自己的手臂,疼的时候那个声音会停几秒,但不疼了又回来。”

林子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他现在呢?”

“打了镇静剂,在病房睡着了。我去看过他的手机,他的外卖订单在过去一周里翻了将近三倍。点的全是那几家连锁店的套餐。手机里关注的自媒体账号,有七个是陈东旗下的。他在过去三天看了至少四十条那些账号发的推文和短视频,内容全是‘你被同龄人抛弃了’‘你的未来还剩下什么机会’这种调性的。”韩梅终于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被口罩勒出红印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林子川以前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医生眼睁睁看着传染病在自己面前扩散却找不到疫苗时的无力感。

林子川白板上又多了一张照片。年轻大学生被圆珠笔划伤的手臂,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划痕像一幅抽象画,画面里写满了一个词:废物。

林小雅在下午三点打来了电话。

林子川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未知的境外号码,他犹豫了半秒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声音他认出来了——沙哑,干燥,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人才有的涩感,像生了锈的门轴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

“林子川,我在省城。”

林子川手里的笔停了。“你说什么?”

“我在省城。”林小雅重复了一遍,语气跟上次在普吉岛分别时没什么两样,“我在泰国听说校长在国内搞事。我犹豫了几天,还是回来了。你欠我的,我也欠你的,两清了。”

林子川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一下子被隔绝在外面,世界缩小到了这个十几平米的房间。“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接。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去找你。省厅大楼肯定不行,那里人多眼杂。”

林子川想了三秒。“城北汽车站对面的麦当劳,二楼的角落。那地方人多,适合碰头,也不容易被盯上。”

“一小时。”林小雅挂了电话。

林子川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见谁。他换了便装,把枪塞进腰后,从停车场开了一辆没上牌照的民用车辆出门,没有走省厅的正门,从侧面的小巷子绕了出去。

城北汽车站对面的麦当劳人流嘈杂,空气里混着汉堡油脂的甜腻味、消毒水的刺鼻味,还有来来往往旅客身上的汗味。林子川选了一个正对着门口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一口没喝,用手心捂着纸杯感受那点微薄的热度。林小雅比他晚到了十一分钟,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脸上没戴口罩——她换了一张脸。不是整容,是化妆和表情管理。眉毛画粗了,嘴唇涂了暗色的唇膏,眼神柔和了很多,走路的时候刻意收起了那种杀手特有的步态,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可能是来接人的,可能是来等车的,可能是刚下班来这里随便吃点什么的。她在林子川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寒暄。

“校长有个习惯。”林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子川必须身体前倾才能听清,“他的每一个计划,在启动之前都会亲自到现场去看。不是通过监控画面看,不是让人拍照回去给他看,而是自己站在那个地方,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我在新世界的时候,有一次被派去保护他执行这种‘现场勘查’。他戴着一个全脸面具,只露出眼睛。”

“面具什么样子?”

“普通的那种,黑色,没有表情,像一块布套在头上。但他不在乎面具什么样,他在乎的是别人看不到他的脸。”林小雅顿了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某种更近于恐惧又更近于仇恨的东西,“但他没有遮眼睛。我记得他的眼睛。那种眼神我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活人,是在看一样东西,一件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丢弃的消耗品。像我们看蚂蚁一样。”

林子川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炸弹事件之前,他来省城看过现场?”

“我不确定那次是不是为了炸弹事件,但当时他确实来了。省城,北城区,大概一个月前。”林小雅端起林子川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待了半天,看完就走了。我负责把他从酒店送到观察点,再从观察点送回酒店。观察点不止一个,他去了好几个地方——我记得有一个商业广场、一个地铁站出口、还有一个学校附近的路口。”

林子川的后脊梁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省实验小学就在学校附近的路口,那条路他上周去勘查炸弹现场的时候走过。那个路口、那条人行横道、那扇校门,校长站在这里用自己的眼睛看过。

“你还能找到当时去过的那些地方吗?”

“能。”

林子川把手机里的省城地图调出来,递给林小雅。她戴着手机屏幕滑动了几下、放大缩小了几次,然后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五个位置。

省实验小学。城北汽车站。万达广场。市第一人民医院。火车站。

炸弹事件那二十个地点里最核心的五个。

林子川把手机收回来,把那五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校长在炸弹事件前一个月就来踩过点了,不是为了亲手安装那些永远不会爆炸的装置——那些装置是赵天们装的。他来踩点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些地点的人流密度、地理环境和监控覆盖情况,是否满足他的实验设计要求。

“林小雅,你还记得他摘下面具之后长什么样吗?”

“没见过他摘面具。”林小雅摇头,“那次是我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他。后来我问过觉新,校长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觉新说了一句话——‘他不摘面具,是因为摘了面具之后,你们会发现他无处不在。’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听懂,但我猜他的意思是——他的脸可能不是一张陌生的脸,是你认识的一张脸。”

林子川没有再追问。

他跟林小雅在麦当劳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分头离开。林小雅说她在省城有个临时的落脚点,不需要林子川安排,需要她的时候打那个境外号码,她会换新的,但每次换都会提前通知他。

林子川开车回省厅的路上,经过城北汽车站前面那条主干道,刚好赶上红灯。他停下车等着那几十秒的倒计时从三十秒慢慢往下跳,透过右侧的车窗,他看到一块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的内容已经换了,不再是篡改后的公益广告,换成了一家地产楼盘的宣传图。但那个广告牌的位置,就是一个月前校长曾经站着看过的地方。

林子川踩下油门,在黄灯闪烁的最后一秒通过了路口。

回到办公室,林子川把韩梅和王磊叫了进来,关上门。

他把林小雅提供的情况压缩成最关键的几句话说完了——校长在行动前会亲临现场观察,炸弹事件前一个月他确实来省城踩过点,陈东的系统只是执行端,校长的决策端还在更深处。

韩梅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校长这个习惯如果属实,那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怎么说?”

“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即使站在现场也不会被发现,即使被发现了也能全身而退。这种自信源于他以往所有的成功经验——他从没失手过,所以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失手。这是所有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共通的致命缺陷。”

林子川走到白板前,把林小雅标注的那五个位置用红笔画了出来,连接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掌按在城市的心脏上。他在手掌的中心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校长。

“莫晓说陈东的系统里能向校长发消息。”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王磊和韩梅,“如果我们通过陈东的系统给校长发一条假信息呢?比如说计划已经成功了,市民的焦虑指数到了临界点,请求下一步指示。校长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亲自来省城‘验收成果’?”

韩梅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有可能。但风险很大。一旦他察觉到不对劲,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他一直缩在壳里,我们永远抓不到他。”林子川拿起手机,拨了莫晓的号码,“莫晓,陈东的系统里,平时怎么跟校长联系?邮件还是后台消息?”

莫晓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响了几声才回话:“两种都有。日常数据报告走邮件,紧急情况走后台消息推送。后台消息有一个好处——不需要知道对方的邮箱地址,只需要知道目标ID。校长的ID是T,单字母大写。”

林子川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了。“现在能不能通过后台给T发一条消息?”

莫晓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技术上能发,但需要伪造发送方。我能不能完全模拟陈东的操作习惯不被发现,我只有不到七成的把握。”

“七成够了。”林子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天边堆着厚厚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了铁锈一样的暗红色,“准备发消息。内容我写——‘第一阶段目标达成,城市焦虑指数已升至临界阈值。请指示下一步行动。’署名用陈东的ID,发送时间定在今晚十点,这个点他如果在国内应该还没睡。”

挂了电话,林子川把白板上的字和圈全部擦掉了。

他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白板的最中央写了两个字:钓鱼。

然后在“钓鱼”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笔尖在划线的末端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那个墨点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不眨。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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