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区那片废弃工业园区的坐标,是林子川从监控画面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陈东的奥迪消失在那排活动板房后面之后,王磊调了那个片区整整六个小时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过,终于在距离板房三点八公里的一个岔路口又捕捉到了那辆深色商务车的影子。商务车拐进了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支路,支路的尽头是一片已经停产多年的工业园区,门口的招牌字掉了一半,剩下“城东”和“区”孤零零地挂在生锈的铁架子上。
林子川把这几个字看了几遍,就决定了今晚的行动。
林小雅是晚上七点到的省厅侧门,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拉起来,脸上没化妆,路灯照着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疤痕,像一幅被雨水打过还没干透的画。李勇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夜风里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车上没人说话。
林子川开车,林小雅坐副驾驶,李勇在后座猫着腰检查手枪的弹匣,退出子弹检查复进,又重新装填,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在用这种重复性的操作驱散心里的某种东西。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亮灯的窗户越来越少,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只有在城乡结合部才能闻到的混合气味——烧塑料的焦糊味、排水沟的腐臭味、以及空旷地带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尘土味。
工业园区比林子川预想的更荒。大门敞开着,门卫室的玻璃碎了大半,里面什么都没有,连桌子椅子都被搬空了。林子川没有开大灯,只用了示宽灯把车慢慢滑进去,停在两栋废弃厂房之间的阴影里,这个位置白天阳光都照不进来,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东的车在那边。”林小雅的声音很低,低到需要仔细分辨才能从夜风的背景声里抽离出来。林子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园区最深处的那栋仓库门前,陈东的黑色奥迪A8L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黑色甲虫。仓库的二层亮着灯,光线从满是灰尘的窗户里透出来,被玻璃上的污渍切割成几块不规则的形状。
三人下车。林子川和林小雅走在前面,李勇断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园区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踩碎一片落叶都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房间打破了一个玻璃杯。
仓库分两层,一楼是堆货的,层高很高,铁架子上还零散地码着一些没人要的旧纸箱。二楼的灯从楼梯拐角处透下来,林子川贴着墙根一级一级往上走,右脚每一脚都先试探再踩实,确保不会踩到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
二楼的窗户很大,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林子川从窗户边缘探出半个头,把里面的情况收进了视线。
陈东站在房间的中央,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不知道是正好面朝这边还是在看着窗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和白天在印刷厂门口穿的那件羊绒大衣不同,换了一件更不显眼的深色夹克,大概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的身体姿态跟前两天看到的不一样了——之前在印刷厂门口,他是老板,是甲方,是有资源有人在手的那种上位者的气场。现在站在这个废弃仓库里,他就是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头还是抬着的,但身体已经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站在陈东对面的是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从后面看只能看到帽檐下露出的一点后脑勺和后颈。身形挺拔,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肌肉感,而是一种长期保持高度自律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笔直。他比陈东高出小半个头,站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向左脚,右手插在裤兜里。林子川试着从那个站姿里读取更多信息,但始终无法将眼前这个形象与任何已知的人物联系到一起。
“你做得很差。林子川已经盯上你了。”
男人的声音不大,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出来,到了林子川耳朵里已经被削弱了不少,但那种低沉浑厚的音色依然很有辨识度。不是本地口音,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按照固定的节律输出语音。
林子川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个陌生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后脊梁像是被人用手指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按了下去。
陈东的声音明显慌了。“校长,我该怎么办?包装被扣了,印刷厂那边也盯上了,林子川的人是不是已经——”
“你只需要按我的指令做,其余的不是你该问的。”
林子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那个词从他的耳朵进入大脑,然后在大脑里炸开——“校长”。站在陈东对面、跟他距离不到两米的这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就是校长。不是代理人,不是中间人,是校长本人。顾沉舟为他设了七关的那个人,邵明山替他做催眠实验的那个人,赵天和老张为他卖命的那个人,林小雅在泰国见过那双眼睛的那个人,现在就站在这个废弃仓库的二楼,离林子川不到十米远。
林子川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后的枪柄。
男人突然动了。不是转身,是头微微偏了一下,像猫听到了老鼠在墙角移动时的那种反应——不是惊慌,是精确的定位。林子川不确定自己是发出了声音还是影子晃了一下,但在男人偏头的过程中,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男人的脸已经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帽檐下面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以上的部分,但下巴和嘴唇露了出来。下巴的线条刚硬,嘴唇薄,嘴角微微向下撇,在那种即将离开的瞬间既不愤怒也不恐慌,只是快速地确认了窗户外面有不应该存在的人。他没有犹豫,立刻朝房间另一侧的后门移动,步伐大而快,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是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移动方式。
“站住!”林子川喊了一声,手已经拔出了枪。他绕过窗户冲向正门,李勇已经从另一侧包抄过去了。
陈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瘫在了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子川没有管他,直接冲向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架在空中的铁质走廊,连接着仓库和后面另一栋厂房。男人的脚步声在铁走廊上急促地回响,噔噔噔噔,像一连串密集的鼓点。林小雅从另一个方向堵了过来,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只灵巧的猫,翻过走廊的栏杆直接跳到了一楼的堆料平台上,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切断了男人往下跑的退路。
男人停了。在铁走廊的中间位置停下,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子川的方向,林子川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的眼睛——冷漠,像看蝼蚁一样,不是从高处俯视蝼蚁的那种冷漠,是把你看作不存在的那种绝对意义上的冷漠。那双眼睛跟林小雅描述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翻过了走廊的栏杆。
下面是杂草丛生的空地,高度将近四米。男人落地的时候翻滚了一下缓冲冲击力,然后迅速站起来,消失在那排黑黢黢的厂房之间。林小雅从平台上跳下去追,李勇也从另一侧绕了过去,林子川跟着跳下走廊,右臂落地的时候被震得一阵剧痛,但他咬着牙爬起来往前跑。
夜太黑了,园区的路灯没有一盏是亮的,只能靠月光辨认方向和地形。那些废弃厂房间的小路弯弯绕绕,有些地方堆着旧设备和废料,跑起来需要不断地变向和跳跃。林子川追了将近两百米,追到工业园区最尽头的那堵围墙前面,男人的踪迹消失了。
墙高三米,墙面光滑没有借力的地方。墙头没有脚印,墙根没有攀爬的痕迹。人不是翻墙走的,是在这排厂房中间的某个位置消失了。
李勇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拎着一部手机。
“在走廊下面的草丛里捡到的,应该是他跳下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李勇喘着粗气,把那部黑色的手机递给林子川,“屏幕摔碎了,但应该还能救得回来。”
林子川接过手机,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直板智能机,没有品牌LOGO,没有任何可识别的标记,后盖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大概是为了防止摔开。他把它装进证物袋里,封好口。
林小雅从黑黢黢的巷子里走出来,脚步有些沉重。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能听到一种被压制的愤怒。“我追到围墙那边就没人了,他跑得比我快得多,而且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林子川没有责怪她。校长选择这个工业园区作为见面地点,说明他来过这里甚至可能提前踩过点做过功课,熟悉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而林子川是第一次来,在信息不对称的条件下追丢一个对地形了如指掌的人,几乎是一开始就可以预料到的结局。他没有觉得意外,只觉得可惜。
他们回到仓库二楼。陈东还瘫在地上没起来,双手已经被李勇用塑料扎带反铐在背后。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灰尘迷了眼还是哭过,在看到林子川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林子川蹲下来跟他平视,没有急着问话。
“你知道他是谁。”林子川说。
陈东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校长。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校长,不知道真名,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今天是第一次,以前都是邮件联系的,真的,我没骗你。”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瞳孔放大,眼周肌肉紧绷,下颌微微颤抖——这是真实的恐惧,不是表演。
“他今天叫你过来做什么?”
陈东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催货。还有,他说三天后的验收取消,改成直接行动让我做好配合,但他没说什么行动,真的没告诉我具体内容。”
林子川站起来,没有再问。陈东知道的不会比赵天和老张多多少,他被校长控制的方式跟那两个人如出一辙——钱,恐惧,和无路可退的绝望。但陈东的价值不在于他知道多少,而在于校长还愿意用他,他这条线还没断。
王磊把手机带回了技术科,碎屏换掉之后接上数据提取设备,几个小时之后得到了一段音频文件。
林子川把那段音频从头到尾听了三遍。第一遍在技术科的机房里,第二遍在自己的办公室,第三遍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和那段录音。
校长和某个人的对话,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不出原始音色,但说话的节奏和语气还是分辨得出来的。校长说:“林子川越来越近了,启动C计划。”另一个人问:“C计划?那不是最后一步吗?”校长答:“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林子川把耳机摘下来,折叠好放进口袋。
C计划。最后一步。
他不知道C计划是什么内容,但他从校长在仓库里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那个人在逃跑的时候没有慌张。他的速度快、地形熟、动作干净利落,但他不怕被追到。不是因为他笃定自己跑得掉,而是因为即使被追到,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自己会输的人,在输之前已经把棋盘上最关键的几颗棋子挪到了对手看不见的地方。
林子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夜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去,把右臂伤口里那股隐隐作痛的信号也一并带走了。
他在想那双眼睛。
那双他一定会再看到的、连林小雅都记住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