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两个特警架着他走完从停车场到审讯室的那段走廊,一路上他的鞋尖磕了好几次地面,像是脚上绑了铅块。坐到那把固定的铁椅子上之后,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膀向内扣,双手放在桌面上不停地搓,搓得指节发白发红,像是要把自己的皮搓掉一层。审讯室的灯没有开太亮,故意留了一圈暗影在天花板上,那圈暗影压在他头顶,把他脸上的表情衬得像一幅退了色的油画——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尚存的侥幸,三种颜色混在一起,搅不出个所以然。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陈东公司的股权结构图、资金流水表、以及那几份被暂扣的外卖包装设计文件。他没有急着问话,把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看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用红笔在某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继续翻。这种沉默的审讯方式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质问都让人难受,陈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自己先开了口。
“我要见律师。”
林子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现在是涉嫌参与恐怖活动、危害公共安全、以及为境外犯罪组织提供支持。律不律师的,等我们问完了再说。”
陈东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又闭上了。
林子川把那沓纸合上,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陈东,你以为校长会救你?他连老张都保不住。你知道老张最后是在哪里死的吗?普吉岛,一条破马路上,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血从肚子上的刀口里往外流。校长连他的尸体都没派人来收。”林子川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而棱角分明,“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跟赵天一样,跟老张一样,跟觉新一样。赵天现在在看守所里,觉新在等着遣返,老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陈东的瞳孔在那几句话的打击下缩成了两个黑点,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他的上半身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连带那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子都跟着微微颤动。
“你现在交代,还能争取从轻。等校长的人先找到你——”林子川停了一下,给这句话留出了足够的回响空间,“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审讯室安静了将近十秒。陈东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子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从搓动变成了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刚被人泼了辣椒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被一点点挤了出来,破碎而沙哑。
“我交代。我全交代。”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王磊在旁边打开了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蜂鸣声。
“C计划是什么?”
陈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换气。他的声音还带着颤抖,但语句的组织比刚才清晰了不少,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舆论反杀。校长让我利用我旗下的自媒体账号,集中发布针对你的黑料。不是普通的黑料——是那种能让你身败名裂、被停职调查、甚至坐牢的东西。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文章、视频、所谓的受害者证词,分批次发布。第一批已经在库里了,只等校长一声令下就直接上线。”
王磊握着录音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子川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右臂伤口里面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不知道是脉搏还是某种更深的应激反应。“什么黑料?”
陈东犹豫了一瞬,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团梗塞在喉咙里的东西强行吞下去之后才能继续说话。“伪造的审讯录像,是用AI换脸技术做的,把你的脸合成到了某段刑讯逼供的原始画面上。还有受害者的假证词,找了一些人来录视频,说你在办案过程中滥用职权、栽赃陷害、逼供致人死亡。这些人的身份都是造假的,但普通网友查不出来,他们会以为是真的。”
“还有呢?”
“还有你母亲的事。”陈东说了这句话之后就把头低了下去,像是不敢看林子川的眼睛。
林子川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攥成了一个拳头。母亲的事。赵晚秋当年被组织追杀、东躲西藏的那些年,是林子川心底最不愿意被人翻出来的伤疤。校长不仅知道这道伤疤的存在,还打算在几百万网友面前把它撕开,让血流出来给人看。
“沈如松的死,”陈东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审讯室的空调风声盖过,“他们说你在沈如松的死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你个人的判断失误导致他暴露,最终被始祖杀害。顾长风也是你逼死的,他们说你在审讯过程中使用精神压迫手段,导致顾长风精神崩溃自杀。”
“他们”指的是校长。校长把这些陈年旧事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拼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林子川——一个高智商的、反社会的、利用职权满足私欲的变态警察。每一块拼图都是真的,但拼出来的图案是假的。这是谎言最可怕的一种形式——用真相堆砌出来的谎言,比彻头彻尾的假话更难拆穿。
林子川沉默了五秒。在这五秒里,审讯室里的所有人——王磊、记录员、门口站着的特警,都在看着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担忧。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人,坐在那里跟五分钟前一模一样,像是陈东刚才说的那些话只不过是天气预报里的一阵过路雨。
“校长给了你什么好处?”
陈东的身子又开始抖了。“钱。还有保护。他说如果出了事,会把我转移到东南亚,给我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但我现在知道了,他不会的。”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近乎哭腔的呢喃。“他不会的。他跟老张也是这么说的,老张死了,他在哪?”
林子川没有接这个话茬。“材料在哪?服务器?云盘?还是你公司的本地硬盘?”
“都有。本地服务器在公司的机房里,云盘备份用的是境外的服务商。文章和视频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地方,发布指令是校长那边的系统直接触发,不需要我手动操作。”
王磊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拿出手机,给莫晓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林子川没有看王磊,眼睛一直盯着陈东,视线像一把还没有开刃的手术刀——不够锋利,但足够精确。
“C计划启动的指令有什么特征?是校长那边直接发布内容,还是需要通过你的系统中转?”
“通过我的系统。我的平台有发布权限,校长那边的指令只能触发发布动作,不能绕开我的系统直接上线内容。所以只要在我这边把材料删了,他就没法通过我的渠道发布了。”陈东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期盼。“但是如果他有别的渠道——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只准备了我这一条线,他在国内可能不止我一个节点。他的组织是分层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层的事。我不知道其他人是谁,但我肯定我不是唯一的执行者。C计划可能也不止舆论反杀这一个环节,校长说起C计划的时候,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发火还可怕,说明他还留了后手。”
林子川从陈东的供述里提取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校长在国内的节点是分层的、彼此隔离的,陈东只是舆论这一层的执行者,他可以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阻止舆论攻击,但阻止不了C计划的其他环节。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门口,掏出手机拨了莫晓的号。
“陈东公司的本地服务器和云盘,里面的材料全部删除,备份也删,不能留任何副本。做完之后告诉我。”
莫晓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收到”,键盘声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挂了电话,林子川回到审讯桌前,陈东还坐在那里,两只手不再搓了,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个他抗拒了很久的事实。
赵厅长的电话在凌晨一点打到了林子川的手机上。林子川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的是一种他很少在赵厅长身上听到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接近于疲惫的无奈。
“子川,网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帖子。虽然还没有大规模传播,但已经有人在转了。内容是说你利用职权报复嫌疑人、逼供致人死亡。帖子的措辞很专业,像是有团队在操作。”
林子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让人先删了它们,但删帖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如果这些内容被主流媒体引用,你的个人声誉甚至整个重案组的公信力都会受到冲击。”赵厅长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大概是在看陈东的初步审讯报告,“陈东交代的那些材料,你确定已经全部删除了?”
“王磊和莫晓正在做全盘清理,但我不能保证校长没有在其他地方留了备份。他是个任何时候都会给自己留退路的人,每一个计划都至少准备了两套执行方案。”
赵厅长沉默了将近四五秒,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的心理状态,撑得住吗?”
林子川把赵厅长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撑得住吗?他也不知道。那些材料里有赵晚秋的事,有沈如松的事,有顾长风的事。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校长现在要把这些结痂一个一个地重新撕开,不是为了让他疼,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伤口,然后认定这些伤口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他是一个有问题的警察。
“我撑得住。”林子川说。
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往下看。楼下的大院里空空荡荡,几盏路灯照着空旷的停车场,偶尔有一辆巡逻车慢慢开过去,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夜雾里无声地闪烁着。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王磊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云盘已清,服务器已清。在查有没有其他副本。”林子川回了两个字:“继续。”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省城夜景,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这片温暖的海洋下面有什么暗流在涌动,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校长的那双眼睛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实验对象时才会有的冰凉的专注。
林子川转过身,朝陈东的审讯室走回去,审讯室的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一直流到走廊尽头那面白墙上。
他还有很多话要问陈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