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定在上午九点。林子川八点四十就到了法院门口,不是他紧张,是不想让记者拍到他从车里出来的画面,然后配上“林子川仓皇出庭”之类的标题在网上传。他从法院侧门进去的,陆清在走廊里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律师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拉杆箱,箱子里面装着厚厚三沓材料——证据目录、法律意见书、以及那份她已经修改过十几遍的代理词。
旁听席在开庭前十五分钟就坐满了。记者席的位子不够用,有人站着,有人蹲在过道里,摄像机架了七八台,长枪短炮对准了审判席和原被告席。网上同步直播的弹幕在画面还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滚动了,评论区里骂林子川的和支持林子川的两拨人已经吵了好几轮,火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得到。
乔琳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有一阵骚动。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跟直播里那个妆容精致、口若悬河的女律师判若两人。她的眼圈发黑,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引着她的脚往前走。坐到被告席上的时候,她的律师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头部在动。
法官韩冰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起立。韩冰五十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有人欠了她几百万。她是省城法院系统里有名的“铁娘子”——审过的大案要案上百起,从没有被任何一方的压力影响过。她坐下后翻了翻案卷,抬起头,目光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现在开庭。”
陆清的陈述不长,不到十分钟。她把事实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陈东公司的境外资金来源,校长C计划的内容框架,乔琳接受陈东公司五十万元汇款的事实,以及乔琳在直播中发表的九条虚假陈述,每一条都对应一份证据,每一份证据都标明了卷宗编号和页码。她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每一个句号后面都留出一个呼吸的空间,让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有足够的时间消化她刚才说的内容。
乔琳的律师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明显没有陆清那么稳。他反复强调乔琳“不知道资金来源的违法性”“只是受人之托发表言论”“没有主观恶意”,翻来覆去地说了几遍,但都像是在背台词,缺乏足够的底气。
陆清把陈东的审讯笔录投影到了大屏幕上。陈东的供述被黄色荧光笔标注出来,闪闪发亮,像是在说“看这里,这才是重点”。陈东承认通过中间人联系乔琳,约定由乔琳在直播中发表针对林子川的虚假陈述,报酬分三期支付,第一期十五万元已经到账。
“请被告解释,这十五万元汇款的用途是什么?”
乔琳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咨询费。”
“咨询什么?”
“咨询……案件的法律问题。”
“什么案件?”
乔琳沉默了。陆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又从拉杆箱里拿出一份银行流水,投影到大屏幕上。乔琳个人账户在过去一年内收到来自同一家境外空壳公司的汇款共计五十万元,分四笔,每笔的附言都写着“咨询费”。汇款的时间点跟陈东供述中约定的付款节点完全吻合。
“请问被告,你为这家境外公司提供了什么咨询服务?咨询内容是什么?服务成果是什么?有没有签订咨询合同?有没有开具发票?”
乔琳回答不出来。她的律师站起来抗议,说审判长问的问题超出了本案的范围,但韩冰没有支持这个异议,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桌面说“被告应当回答”。
乔琳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在脱水程序最后那个阶段发出的那种细密而持续的震颤。她咬着嘴唇,咬到嘴唇失去了血色,咬到下嘴唇上出现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是一个叫‘校长’的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虚浮而又空洞无力。“我没见过他,钱是转账的。有人在中间联系我,说只需要在直播里说那些话,其他的不用管。”
王磊当庭出示了转账记录的追查结果。四笔汇款均来自同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资金经过多层中转,最终源头指向新世界在境外的核心账户。这个结果在林子川的意料之中,没有让他感到惊讶。
韩冰宣判的时候,旁听席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被告乔琳犯诽谤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同时责令被告在其注册的所有网络社交平台账号上公开发布致歉声明,消除对原告林子川的名誉损害。”
乔琳在法警走过来之前就瘫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被告席的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律师扶了她一下,她推开他的手,双手撑在地面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也可能只是在呼吸。林子川隔着法庭的空间看着她,那张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被距离和光线模糊掉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素描。
陆清在收拾材料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你不用可怜她。”她低着头把证据目录塞进拉杆箱,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不是可怜她,”林子川说,他从原告席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像某种动物的叫声,“只是觉得悲哀。她本来可以做一个好律师。她有这个能力。但她选了另一条路。”
林子川没有去看记者们的围堵。他侧门进侧门出的,但还是被蹲守在侧门外面的几个记者堵住了。话筒和录音笔密密麻麻地伸到他面前,像一群争先恐后伸长脖子的鸟,摄像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意味着直播信号已经接通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几秒钟之内被推送到几百万人的屏幕上。
林子川停下脚步,看着最近的那个镜头。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然后他走了。没有第二句,没有第三句。李勇开着车停在法院的侧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记者们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在下雨。
车窗外的街道在往后退。法院门口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几个小黑点。林子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右臂的伤口今天早上换过纱布了,但车每颠一下,伤口里面就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不是剧痛,是那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钝痛。
闭着眼睛的时候,他听到李勇在问他,“林队,直接回省厅还是去哪?”
林子川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街道上的人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遛狗。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刚才法院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在乎乔琳被判了几年。他们只是普通地活着,普通地焦虑着,普通地被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推来搡去。
手机震了。王磊发来的消息,字不多,写着:“林队,陈东交代的校长可能藏身地点查到了。城郊莲花山那边,有一处废弃的疗养院,位置正好在之前‘红房子’那个片区的延长线上,距红房子旧址不到三公里。卫星图上能看到几栋建筑物,但进去的路全被树盖住了,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林子川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把手机收回口袋。
“不回省厅。去莲花山。”他转过头看着李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现在?不等王磊他们一起?”
“先去看看地形,不进去。”林子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那种温热的、有些潮湿的气息。莲花山在省城东北方向,一个小时的车程,路况好的话四十分钟能到。疗养院在地图上的标注二十年前就取消了,建筑物还在不在、路还通不通,得到了才知道。
他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东西清空。乔琳的宣判只是棋盘上的一步棋,舆论场的硝烟还没散尽,但这些都不是这场对决的核心。核心在莲花山,在那栋废弃的疗养院里,在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别人嘴里、却始终没有露出真面目的人身上。
车子拐上了通往城郊的快速路。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建筑物逐渐被农田和树林取代,天空变低了,云变厚了,颜色从灰蓝色变成了铁灰色。林子川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那些云移动得很慢,从东向西,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正在缓缓拉开。
幕布后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