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雨婷一个人待在物证室里，把从疗养院带回来的三个物证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一号箱是档案文件，二号箱是电脑硬盘和存储设备，三号箱是她亲自采集的生物样本——院长办公室烟灰缸里的三个烟头、茶杯口沿的擦拭棉签、以及办公桌键盘缝隙里的皮屑碎屑。这些都是能直接指向使用者身份的关键物证，按程序必须由她亲手封存、亲手登记、亲手移交。
她打开三号箱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密封袋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个标着“烟头-01”的袋子，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她揉了揉眼睛，把整个箱子倒扣在台面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倾泻出来：几支未使用的棉签、一把不锈钢镊子、一小瓶无菌蒸馏水、还有两个空的密封袋。她翻遍了每一个袋子，摸遍了箱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蹲下来检查了物证室的地板，看是不是在开箱的时候掉出去了。
没有。
烟头、杯口擦拭棉签、键盘皮屑，全都不见了。她记得自己亲手把这些东西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放进三号箱、关上箱盖、扣好锁扣。从疗养院二楼办公室到停车场的车程是十一分钟，从省厅停车场到物证室的步行距离是三百米，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她都有清晰的记忆，但记忆在到达物证室的那一刻就断了。
她拨通了林子川的电话，声音在颤抖。
二十分钟后，林子川从办公室赶到物证室，身后跟着王磊。陈雨婷还站在那张台面前，三号箱的盖子敞着，里面的东西摊了一桌，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攥着镊子的手指头泛白，指节的骨头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我丢了样本，林子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是从那个东西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三个核心样本，全丢了。我不记得怎么丢的，完全不记得。”
林子川没有责备她，甚至没有问“你怎么搞的”。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王磊说：“调执法记录仪。我们进疗养院之后的所有画面，一帧都不要漏。”
王磊跑回技术科，十分钟后把视频文件投到了物证室墙上的显示器上。画面是从林子川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拍的，角度不太正，但能看清走廊里的大部分情况。陈雨婷站在显示器前，看着自己从一楼走到二楼，从左走廊走到右走廊，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来翻了几个档案柜。
时间轴拖到二楼中段。
陈雨婷在一扇没有编号的门前站住了。画面的时间戳显示她在这里停留了大约三十二秒，角度只拍到她的侧面，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她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门里面有什么声音，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但画面上她的嘴唇没有动，走廊里也没有其他人。三十二秒之后她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步伐和节奏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这段我不记得。”陈雨婷的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手指在显示器边框上无意识地摩挲，屏幕上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只记得我在翻档案柜，看到了自己的那份报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下一个记忆是我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在一楼大厅跟你碰头。中间大概有十几分钟是空白的，但之前我自己没发现。”
韩梅来省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陈雨婷带到一间安静的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只留了一盏台灯。她没有用任何仪器，没有做任何测试，只是让陈雨婷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用缓慢而平稳的声音引导她回忆那段丢失的时间。陈雨婷配合得很好，呼吸逐渐放慢，肩膀从紧绷中慢慢松弛下来。
二十分钟后韩梅打开了门。
林子川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韩梅走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表情是那种出了结果但不太好的结果时才会有的凝重。
“她的记忆里有一段异常植入，像是一小段不属于她的画面——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金属的台面，有人递给她一杯水。画面很模糊，颜色也不太对，但它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自己的想象。”韩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眼镜并没有多脏，“这是典型的记忆植入特征。有人在那三十秒内对她进行了快速催眠诱导，利用她当时的注意力分散状态，把一段虚假记忆嵌进了她的时间线里，覆盖了真实发生的事情。”
“覆盖了什么？”
韩梅眉头皱成川字。“不知道。可能是有人从她手里拿走了物证袋，可能是别人打开过她的箱子，可能她自己在无意识状态下做出了某种举动。被覆盖的那段真实记忆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因为植入的虚假记忆会不断自我强化，越回忆越真实，最终把原来的记忆完全挤出去。”
陈雨婷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日光灯的白光照得她的脸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她看着林子川，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出了一句他已经预感到她会说的话。
“我暂时离职吧。我的状态不稳定，继续留在重案组只会拖累你们。”
林子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那一滴还没有落下来的泪珠。
“你不是犯错，是被人害了。校长的团队里有擅长催眠的高手，陆云就是干这个的。他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离我最近。”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板一样扎实，“我们一起找回真相。”
陈雨婷的下巴抖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林子川的肩膀。她没有哭出声，但林子川感觉到那件被泪水洇湿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从温热慢慢变凉。
走廊里没有人经过。韩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王磊在技术科的机房里，李勇在审讯室那边盯着陈东的又一次提审。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陈雨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林子川站着没动，右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右臂的伤口在这一刻没有疼，大概是身体知道现在不是疼的时候，自己把那根疼痛的神经暂时关掉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陈雨婷直起了身子。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看着林子川，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崩溃和无助，是一种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之后特有的那种带着伤的坚强。
“我不离职了。”她说，“我要留下来，亲手把那个在我脑子里放东西的人抓出来。”
林子川在她脸上看到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个样子——那个在犯罪现场蹲下来、冷静地测量尸体温度、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的法医。那个不会被任何东西吓倒的陈雨婷回来了，或者说正在回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的下巴抬起来了。
林子川松开手退后半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查所有进入疗养院二楼的人员出入记录，包括我们自己的队伍。重点排查那三十秒内出现在陈雨婷周围的人。”
打完这行字他停了片刻，又加了一行：“陆云在省城的具体位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陈雨婷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日光灯的白色光打在她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后面像一件黑色的斗篷。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正在倒计时的节拍器。
林子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然后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审讯室那边的电话在响，陈东又有新的东西要交代了。
走廊里的人影和声音全部消失之后，灯光还亮着，照着一排排紧闭的门和一尘不染的地面，像一幅没有人物的舞台布景。幕布后面有人在换道具，有人在调灯光，有人在背台词。下一场戏什么时候开始，林子川不知道，但他已经做好了随时上台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