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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逻辑陷阱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794 2026-04-28 23:37:56

王磊把自己关在技术科的机房里,整整调了六个小时的监控。

疗养院周边能用上的摄像头不多——山脚下那个加油站有一个,进山岔路口有一个,再往前就只剩下林业局在路边装的一台太阳能监控杆,拍不到什么人,但能拍清楚车牌。他把这三个来源的画面按时间轴排开,从特警到达前一个小时开始,一帧一帧地过。加油站的画面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出现了一个白影,不是车,是人。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女人从画面边缘走进来,穿过加油站的停车场,从后门出去,消失在通往山林的土路上。

王磊把那一段反复倒回去看了几遍,越看心跳越快。她的步态不急不慢,甚至可以说很从容,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在散步。走路的节奏均匀,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习惯,是那种长期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的人才会有的步伐。她的手里没有提东西,口袋也没有鼓起来,但肩上挎着一个小包,包的带子很长,斜挎在身体的一侧。

莫晓把人脸识别跑起来的时候,数据库匹配了好一会儿才给出结果。不是匹配度低,是指纹特征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这张脸在公共数据库里的痕迹。但莫晓用的是国际刑警组织那边共享的一套数据库,里面存了大量东南亚地区涉案人员的面部信息,这套数据库不在国内的常规检索范围内,校长的人大概没来得及把这里的痕迹也擦掉。

陆云,四十五岁,国内某医科大学精神卫生专业毕业,曾在省精神卫生中心担任副主任医师,五年前因一起医疗事故被吊销执业资格——她在未征得患者家属同意的情况下,对一名重度抑郁症患者进行了非法催眠实验。实验导致了患者出现严重的记忆混乱和人格解离,事后被鉴定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器质性精神障碍,至今还在疗养院里住着,已经无法恢复正常生活。事故曝光后陆云失踪,有人说她去了东南亚,有人说她改名换姓在国内某个私立医院继续执业,但谁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王磊把手头所有的资料传了一份给林子川,附了一行字:“陆云,邵明山的合作伙伴,专业方向——记忆植入和认知干扰。”

林子川在办公室里把那几段监控画面也看了一遍。白大褂的女人走进山林的那个画面他反复拖拽了好几次进度条,从她出现在加油站到消失在山林里,总共不到两分钟,但他在这两分钟里抓到了一个细节:她在经过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朝着加油站外面的公路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动作不是随意的,是在确认什么人在等她。

把时间线再往前倒了一个小时。凌晨三点十一分,一辆深色的轿车出现在进山岔路口的监控画面里,车型跟之前在工业园区见过的那辆接应车看起来很像。轿车从画面边缘开进来,停在岔路口的路肩上,熄了灯,然后一直停在那里没动。一直到凌晨四点十七分,白大褂的女人从山林里走出来,上了这辆车,车灯重新亮起来掉头原路返回。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人上车、关门、起步、出画面,动作一气呵成。

王磊把车牌放大之后确认了,是套牌。车辆型号——黑色轿车,跟之前在工业园区外接应校长的那辆车型一致,甚至可能是同一辆车。林子川把这个发现记了下来:校长在省城的交通工具有一个固定的来源渠道,不是随机租赁或临时偷来的,而是有一批可以反复使用的套牌车。

陈雨婷是在傍晚知道陆云的身份的。

她坐在韩梅的咨询室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没喝。韩梅把陆云的背景资料和监控截图放在她面前,陈雨婷低头看了很久没有抬头。韩梅没有催她,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笔转来转去,笔杆在她的指间翻飞,像一种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惯性动作。

“我能想起来一个画面,”陈雨婷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的眼神有些发散,焦点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物体上,“不是真实发生的,是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白色的墙,金属台面,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递给我一杯水。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的水很满,水面在晃动,但我接过去之后水没有洒出来。这不合理,装满水的杯子走路不可能不洒。”

韩梅停住了转笔的动作,把那支笔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个不合理的细节,恰恰说明它是被植入的。你的大脑在努力让它变得合理,但在潜意识里你还保留着对真实世界的判断力,所以你才会觉得‘这不合理’。陆云用的技术不是完美的,它有一个很明显的逻辑漏洞——她可以植入一段画面,但无法让这段画面完全符合你大脑中的物理规则。画面上的人可以站着不动,但水不会停止晃动。你的大脑注意到了这个矛盾,但你的意识层面把它忽略掉了。”

“你是说我的脑子里现在住着一个骗子,我的大脑知道她在骗我,但还是在配合她演戏?”

韩梅的表情很难用词形容,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你这个比喻很接近真相了。植入的记忆就像屋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穿着你们家的睡衣,坐在你们家的沙发上,端起你们家的茶杯,你的大脑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客人还是家人。但你的直觉在告诉你,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陈雨婷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大口,喝完皱了皱眉。

王磊在技术科继续追那辆黑色轿车的去向。套牌车出了山之后上了绕城高速,在城北的匝道下去之后消失在监控的盲区里。不是技术手段查不到,是那片区域的老旧小区多巷道密,很多巷子根本没有摄像头,一辆车随便往哪个地下车库里一钻就很难再找出来了。

林子川从技术科的监控画面上收回视线,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省城的初夏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六点的天还有些发蓝。

推开门,陈雨婷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规矩得像个在等老师谈话的小学生。她换了身衣服,下午那件起了褶皱的衬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大概是刚洗过脸。

“我想跟你说件事。”陈雨婷说。

林子川把门带上,走到她对面坐了下来。

“那三十秒里我丢失的不只是样本,”陈雨婷的手在膝盖上交握,手指一下一下地绞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拧得更紧一些才能说出下一句话,“可能还有我对自己的信任。我以前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我在犯罪现场看到的东西、闻到的东西、摸到的东西,我都坚信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总在说我看到的是假的、我记住的是假的、连我自己都是假的。”

林子川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现在就走。”陈雨婷抬起头,看着林子川,那一层还没干透的水渍把她的眼睛衬得很亮,“如果我走了,陆云的目的就达到了。校长一直知道你是最难啃的骨头,硬碰硬他碰不过你,所以他从你身边的人下手。老张是他插进来的钉子,林小雅是他利用的刀,乔琳是他放出来的疯狗,陆云是他打进我们心脏的钢针。他不直接打你,他打你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到所有人都撤了,你就没有退路了,你就一个人了,他就赢了。”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更像是一种意识到某种早就该意识到的东西终于被另一个人说出来了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

“他不会赢。”林子川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夜空里一颗一颗地点蜡烛。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从桌上拿起手机拨了王磊的号。

“陆云的背景查得再深一层,她的社会关系、常去的地方、可能藏身的地点,全部列出来。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她一定在省城的某个角落里窝着。”

挂了电话他看着陈雨婷。

“这个人必须找到。不是因为她对你做了什么,是因为她带着校长的核心技术和核心情报。陆云比陈东重要得多,陈东只是执行层面的棋子,陆云是技术核心。抓住陆云,等于掰断了校长的一颗牙。”

陈雨婷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又停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才从嘴里放出来的。

“林子川,不管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什么,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破绽。”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白亮的边。她走出去,门关上了。林子川站在原地,她的最后那句话还挂在耳朵边,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蝴蝶。

林子川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省城的夜景从灯光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幅被水浸泡之后才显影的照片。

陆云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正坐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翻看陈雨婷的档案,也许正在跟校长通电话汇报今天的工作进展,也许正在准备她的下一个目标。林子川在黑暗中盯着那些亮光,那些灯光里有无数扇窗,窗外是无数条街道,街道的另一头是无数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其中一个角落里藏着那辆套牌的黑色轿车,车里坐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她的眼睛正在看着某个方向。

林子川把百叶窗拉上了。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把没有梳拢的尺子。

他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陆云,记忆植入专家,邵明山同伙,可能在省城有固定据点”;第二行是“黑色套牌轿车,车型与邵公明用车相同,来源需追查”。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雨婷发来一条消息:“韩梅帮我预约了认知康复治疗,明天开始。但我白天不耽误工作。”林子川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他又补了三个字:“别勉强。”陈雨婷没回复。

林子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的是陆云从疗养院后门走出来的那段监控画面,白大褂在凌晨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发蓝,步伐均匀得像节拍器。那个女人曾经坐在明亮的诊室里给病人开药,曾经站在大学讲台上给学生讲课,现在她穿着同一件白大褂,从一座装满心理战武器的废弃疗养院里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然后走进夜色里。

林子川睁开眼,拿起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查省城所有跟精神卫生、心理治疗相关的机构,包括在居民楼里开的那种私人诊所。陆云被吊销执照之后不可能完全不碰自己的专业,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继续接诊,只是用别人的名字。”王磊秒回了一个字:“好。”

林子川把手机放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开了封的饼干,拆开吃了两块。饼干已经软了,有一股受潮的味道,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放了一整天的凉茶。茶是苦的,饼干是甜的,混在一起在嘴里变成了一种谁也打不过谁的奇怪味道。

窗外有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林子川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已经发黑的灯管。灯管的一端已经完全黑了,另一端还剩一点白光在做最后的坚持,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还在努力地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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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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