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雅的视频是在凌晨两点发过来的。
林子川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还以为又是网上那些骂他的私信。他揉着眼睛点开视频,画面先晃了几下,像是有人在口袋里掏手机,然后稳定了——清迈夜市的灯火在背景里虚化成一团一团的光晕,一个卖烤串的摊位冒着白烟,穿白色围裙的老板娘在翻动竹签。镜头慢慢往左移,穿过几排摊位,停在了一家卖手工银饰的铺子前面。
一男一女正在铺子旁边的角落里低声交谈。女人穿一件深蓝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对着镜头——陆云。比疗养院监控里的形象更清晰,下巴的线条,颧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全对上了。男人六十岁左右,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身形清瘦,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弯下去的树。他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偶尔推一下眼镜,动作很轻。陆云在听,表情认真,偶尔点头。
林子川把视频暂停,放大男人的脸。像素不够高,五官有些模糊,但那种气质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不是普通人的气质,是那种长期处在决策者位置上、习惯了被人服从的人才会有的安静和从容。
他给林小雅回了条消息:“男的更多信息?”
林小雅几乎是秒回,像是守在手机旁边等着他问。“我跟踪他们到了那家诊所。在清迈古城北门外面一条巷子里,招牌写的是中泰两种文字,‘安康诊所’。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我打听了一下,开诊所的是个中国籍医生,专给偷渡客和不方便去正规医院的人看病,不问身份,不收病历,只用现金。这对校长的人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后来呢?”
“他们进去了就没再出来。我在对面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走。诊所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他们应该是从后门换了车走的。”林小雅后面跟着发了一张诊所的街景照片,还有一个定位坐标。
林子川把这些转发给王磊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在犹豫要不要把男人的照片发过去让他做人脸比对。拍的太模糊了,比对的准确率不会高,贸然发过去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方向误导。但他最终还是发了,附了一条留言:“比对数据库,重点筛查与校长有关联的人员。”
王磊一个小时后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东西但又不完全确定的谨慎。
“林队,这个男人的面部特征跟数据库里几个人的相似度都只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达不到确认标准。但我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事——你把他的照片跟邵公明那张旧照放在一起看,脸型、体态、戴眼镜的位置,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像。”
林子川把两张照片并排在屏幕上。邵公明在旧照片里站着,穿一件黑色夹克,表情严肃;泰国夜市里的男人穿着亚麻衬衫,姿态放松。两张脸的骨骼结构有相似之处,但也可能是角度和光线造成的错觉。
“像不一定有用,法庭不认感觉。继续查。”
王磊挂了电话去忙了,林子川靠在椅子上,把那张男人的照片又看了几遍。他试着放大男人戴的那副眼镜——银框,半框式,镜片在夜市的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度数。这种眼镜太常见了,省城的大街上随便抓一把中年男人,十个里有三四个戴这个款式。但林小雅说的那句话让他怎么都放不下——“他看人的样子,像在看东西,不是在看人。”
天还没亮的时候莫晓从泰国那边传回了消息。他花了将近三个小时黑进了安康诊所的内部监控系统,拿到了过去一周所有的监控录像。画面质量比林小雅手机拍的强不少,能看清进出诊所的人的体貌特征和行动轨迹。
莫晓把可疑人员的截图整理好发过来,林子川一页一页地翻。那些面孔大多很陌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异,看不出一致性。翻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一个男人正从诊所的前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上衣,身材高大壮实,至少一米八五、两百斤往上。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但林子川认出了那把刀——别在他腰后、被衣摆遮住一半的那个刀柄的形状。细长的,微微弯曲的,刀刃部分看不到但刀柄的特征不会错。蝎子。觉新身边的那个杀手,普吉岛别墅里跟林小雅交过手的那个人。
林子川把那几张截图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加密。然后给李勇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蝎子在泰国,跟陆云同一窝。”
李勇回了三个感叹号。
早晨七点,林子川拨通了林小雅的电话。跨国线路延迟不小,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微弱的回音,像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里说话。
“你在清迈还得待多久?”
“想待多久待多久。”林小雅的声音还是那种涩涩的质感,像多年没上油的合页在慢慢转动,“我在泰国不需要身份,没有人会查我。”
“我需要你帮我盯着安康诊所。进出的人、来访的车辆、货物的进出频率,越细越好。”
“可以。但你得来。”林小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提这个要求,“诊所里那些人不是你能远程监控的,得有人进到里面去看。我只是在外面看,看不透。”
林子川知道她说的对。
挂了电话林子川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上次去泰国是为了追老张,追到了但老张死了,觉新跑了,校长站在废弃仓库的二楼用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翻过栏杆消失在了黑暗里。这次去泰国是要找陆云,要找蝎子,要找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要找那张藏在亚麻衬衫和斯文举止背后的脸。
王磊跟莫晓在当天上午敲定了行动计划。秘密行动,不走正式渠道——不报批、不申请、不协调,几个人私下过去,以个人身份开展观察和情报搜集。一旦发现目标立即通知国际刑警协助抓捕,但在那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行程和目的。
林子川把航班订在凌晨,这个时间的航班人少,不容易被盯上。他订了三张票——自己、王磊、李勇。陈雨婷没在名单上。
消息不知道是谁走漏的,也许是王磊跟李勇的对话被经过办公室门口的陈雨婷听到了,也许是她在莫晓的电脑上看到了诊所的监控截图,也许是直觉。总之在林子川准备关电脑下班的时候,陈雨婷站在了他办公室的门口。
她没有换衣服,还是白天穿的那件浅蓝色短袖,袖口上沾了一小片碘伏的颜色,不知道是今天处理哪个物证时蹭上去的。她的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天工作下来留下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需要做认知康复治疗的人。
“我要去。”陈雨婷说。
林子川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进椅背。他已经为这场对话准备了很久,但真的到要说的时候还是发现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不合用。
“陆云针对的是我,”陈雨婷走进了办公室,没坐,站到了林子川的椅子旁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手上消毒水的味道,“她去疗养院不是为了偷样本,是为了在我脑子里装东西。她想让我变成一个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最终自我淘汰的废人。我不去,她就赢了。”
“这次行动有风险。”
“哪次没有?”
“你现在的心理状态——”
“我的心理状态我自己清楚。”陈雨婷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韩梅今天给我做了第二次评估。她说我的记忆断层没有再扩大,植入的画面也在淡化。我的问题不是脑子坏了,是我需要亲眼看到陆云被抓、被审、被定罪,我的大脑才能给她造的那段假记忆打上‘无效’的标签。这是认知重建的一部分。”
林子川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肢体语言里没有请求的意味,她不是在求他同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
“泰国不比国内,出了事不好收拾。”
“我知道。”
“全程听我指挥,我让你撤你立刻撤。”
“成交。”
“不能带枪。那边持枪的法律跟国内不一样,被查到会很麻烦。”
“可以。”
林子川沉默了一阵,把订票的网页重新打开。他在搜索栏里敲了陈雨婷的身份证号,把那个名字加进了乘客名单。点击确认的时候拇指在鼠标左键上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做错决定。
他点了下去。
订票成功的页面弹出来,他关了浏览器合上电脑,站起来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他看不到省城的夜景,只能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轮廓模糊,像一幅还没有定稿的素描。身后站着另一个影子,比他的小一些,头发散在肩膀上,安静地等待着。
林子川把窗帘拉上了。
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此刻可能正坐在清迈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林子川的最新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泡了半天的茶,茶凉了但没有续水。陆云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某个人的档案上画了一个圈。蝎子站在门口,腰后别着那把刀。
林子川转过身,对着王磊和李勇比了个出发的手势。
他会去的。这一次,他要看清那双藏在银框眼镜后面的、冷漠的、像看东西一样看人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