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四小时,督察组到了。
林子川刚把行李拎到办公室门口,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郑毅带着三个人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郑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表情跟第一次来羁押室检查时一模一样——不怒不喜,公事公办。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文件。他身后跟着督察组的小周和一个林子川没见过的年轻女警,女警手里捧着一台执法记录仪,镜头已经亮起了红灯。
“陈雨婷同志,”郑毅站在重案组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关于你在‘4·05’案件(疗养院物证丢失案)中的行为,督察组正式启动纪律调查。请你交出警徽和配枪,暂停一切警务工作,配合调查。”
陈雨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刚从韩梅那里拿回来的心理评估报告。她抬起头看着郑毅,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也没有说话。她慢慢地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深蓝色的警徽盒,盒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那是她入警那天领的,跟了她好几年。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又从腰后解下枪套,取出那把手枪,退出弹匣,拉开套筒确认膛内没有子弹,再把空枪和弹匣并排摆在警徽盒旁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告别仪式。
林子川从办公室门口走过来,站在陈雨婷的工位旁边,看着郑毅。
“郑组长,陈雨婷是受害者。疗养院那三十秒里发生的事情不是她的错,是有人对她实施了非法催眠。韩梅的心理评估报告写得清清楚楚——记忆植入,认知干扰,非本人意志可控。你让她停职,等于帮凶手再捅她一刀。”
郑毅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林子川,不管什么原因,证据丢失是事实。那几个烟头和擦拭棉签是这个案子的核心物证,没了。如果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会怎么说?他们会说警方保管不力、程序违规、证据链断裂。到时候判不了案,谁来负这个责任?”
“所以你就让受害者来背这个锅?”
“我没有让任何人背锅。”郑毅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快了一点,这是他情绪波动的信号,“调查是调查,处理是处理。调查清楚之前,她不适合继续接触核心物证和案件信息。这是程序,不是我针对谁。”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王磊站在技术科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李勇从审讯室那边赶过来,站在走廊另一头,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斤火药,但嘴闭得很紧,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韩梅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她穿着白大褂,大概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头发有些乱,眼镜歪了一点,但没有扶。她走到郑毅面前,把那份文件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郑组长,这是陈雨婷的心理评估报告。我是省厅特聘的心理顾问,中级心理治疗师,这是我的签字和执业资格编号。”韩梅的语气跟平时做案情分析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条理清晰,“报告里写得很清楚,陈雨婷在疗养院期间受到了记忆植入技术的攻击。她在二楼走廊那三十秒的恍惚状态,是被专业催眠诱导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她对自身行为的控制能力严重受损,记忆出现断层和错乱。丢失物证不是她的主观过错,也不是她的工作失误,而是一种不可抗力——她在无意识状态下被人操控了。”
郑毅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快,但目光在每一页上都停了几秒,不是在敷衍,是在确认内容的真实性和专业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报告合上,看了韩梅一眼。
“即使是被操控,她作为警务人员,在执法过程中被对方得手,本身就说明她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参与高强度案件。我不是在惩罚她,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案件。”
林子川还想说什么,陈雨婷拉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力气不大,但他感觉到了。他低头看她,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警徽盒和配枪还在桌上摆着,没有收回去。
“郑组长说得对,我暂时离开重案组的工作岗位,对大家都好。”陈雨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力,不像是认输的人,“我的状态确实不稳定,脑子里多出来的那段画面时不时还会冒出来,会干扰我的判断。我可以接受暂停警务工作,但我申请以技术顾问的身份继续参与案件调查。我熟悉这个案子的所有物证,我的专业知识对团队还有用。”
郑毅沉默了几秒,像在衡量一个复杂方程的左右两边是否能够对等。他看了看韩梅的报告,又看了看陈雨婷的表情,最后把牛眼皮纸信封夹在腋下。“顾问身份可以,但不能接触核心物证,不能单独行动。所有的工作行为必须有其他正式警员在场见证和记录。等泰国回来之后督察组会找你正式做笔录。”
郑毅走了,走廊里的督察组跟着他一起消失在了电梯门后面。警徽和配枪还留在桌上,陈雨婷把它们收进了抽屉,锁好,钥匙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各回各位,键盘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噪音重新填满了空间。陈雨婷站在工位旁边没有坐下,她看着林子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微的东西。
“也许我暂时离开是对的,”她说,“我不想拖累你们。”
林子川把手里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包甩到肩上,拉链在动作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你不是拖累,你是我们的战友。等我从泰国回来,一定帮你洗清冤屈。”
陈雨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笔记本,塞进自己的随身包里,走到林子川旁边站定。她的下巴抬着,眼睛里的水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很实的东西,不是决心,是某种比决心更耐用、更不怕磨损的质地。
“走吧,”她说,“飞机不等人的。”
航班的起飞时间是凌晨两点多,机场这个时间人不多,候机大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拨旅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刷手机,有的趴在行李箱上睡得很沉。林子川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背后是墙,前面能看清整个登机口区域。王磊坐在他左边,李勇坐在右边,陈雨婷坐在王磊旁边,四个人把方圆几米的空间填得严严实实。
王磊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机场的免费WiFi,把泰国那边的最新情报又过了一遍。林小雅发来消息说安康诊所今天上午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门口贴了一张泰文的告示。王磊找人翻译了一下,内容是“内部装修,暂停营业”。“借口,”李勇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从喉咙里往外冒的火气,“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了。”王磊摇头,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动。“也可能是转移。陆云和那个男人可能已经不在清迈了。林小雅说昨天下午看到一辆货车停在诊所后门,往下搬了几个纸箱,看大小不像医疗设备,更像是文件档案。”
陈雨婷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林子川注意到她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在微微搓动,指尖搓着指尖,像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心理评估报告写得很清楚,记忆断层没有扩大,植入的画面也在淡化,但这个过程不可能一两天就完成。
登机广播响了。
林子川站起来,陈雨婷也睁开了眼。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深蓝色的薄外套拉好了拉链,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林子川走在最前面,登机牌在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右臂的伤口已经拆了线,愈合得不算太好,但也不妨碍正常活动。陈雨婷走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廊桥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两侧的墙壁上,五个人的影子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像一串被风吹歪了的省略号。
林子川在机舱门口停了一下,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过。他看到陈雨婷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个很短的瞬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不出来那无声的三个字是什么,但他点了下头。
经济舱的座位很窄,林子川靠窗,陈雨婷坐中间,王磊靠过道。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陈雨婷闭上了眼睛,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舷窗外的跑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起落架离地的那一刻,林子川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失重感从脚底升到头顶,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的身体往上送。舷窗外的省城夜景在几秒之内缩成了一小块发光的棋盘,棋盘的格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片密集的光点,分不清哪一个是重案组的窗户,哪一个是陈雨婷的公寓,哪一个是哪个。
林子川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机舱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空姐的脚步声在过道里来来回回,很轻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
泰国时间比国内晚一个小时。飞机落地的时候清迈的天刚亮,那种泰北特有的橘红色晨曦铺满了整个舷窗,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稀释过的血。
林子川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背包。陈雨婷已经站到了过道里,她看着舷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空,眼神里的雾气被那道光驱散了一些,透出了底下藏了很久的、硬邦邦的东西。
林子川走到她身边,“顾问,跟上。”
陈雨婷没说话,拎起自己的包,跟着林子川走出了舱门。廊桥的尽头是清迈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落地签的窗口排着长队,各国旅客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粥。林子川选了一个人少的窗口,把护照递进去,泰国移民局的官员翻了翻护照,抬头看了他一眼,盖章,放行。
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清迈的五月是全年最热的时候,空气湿热得像有人把整座城市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林小雅发来的定位在古城北门附近,距离机场不到一刻钟车程。
林子川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和陈雨婷坐后排,王磊坐副驾驶,李勇在后备箱那边放行李。出租车发动的时候,司机放了一首泰语歌曲,旋律轻快,歌词一句听不懂。林子川摇下车窗,清迈的风灌进来,带着热带的湿气和路边摊烧烤的烟火味。
他在想那家诊所紧闭的卷帘门,“内部装修”的告示牌后面藏着什么——被搬空了的房间,被销毁的证据,还是等着他自投罗网的陷阱。校长的那张脸藏在银框眼镜后面,在清迈夜市的灯火里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斯文又安静,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笃定。
林子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小雅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在哪见?”
林小雅回了四个字:“老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