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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重返旧地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2953 2026-04-28 23:37:56

林小雅说的“老地方”是清迈古城北门外那家麦当劳。跟上次碰头时一样,二楼角落的位置,能同时看到楼梯口和窗户外面那条街。

林子川到的时候林小雅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可乐,冰块化了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穿着一件本地人常穿的深色短袖,头发压在棒球帽下面,脸上的疤痕被帽檐的阴影遮了大半。看见林子川走上楼梯,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她看见陈雨婷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但很快就移开了。

“诊所昨天下午来人把剩下的东西也搬走了。”林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子川得探过半个桌子才能听清,“一共三辆车,一辆厢式货车,两辆黑色SUV。厢式货车上印着搬家公司广告,但我查过了,那家公司不存在。电话是空号,地址是假的。”

“看清楚车里的人了吗?”

“司机看不清楚,副驾驶坐了一个女的,像是陆云。后排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林小雅顿了一下,手指在可乐杯壁上无意识地画圈,“但有一辆车我很确定,以前见过——就是之前在普吉岛接觉新的那种车型。车牌换了,但轮毂上的划痕是一样的,我记得很清楚。”

陈雨婷坐在林子川旁边,从落座到现在一直没开口。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清迈的午后阳光很烈,街道被晒得发白,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林子川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背包的肩带,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暂时先不去碰诊所了。”林子川把可乐杯往旁边推了推,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地图是清迈及周边地区的旅游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他们既然已经转移了,诊所那边剩下的要么是没什么价值的空壳,要么是故意留着等我们上钩的陷阱。与其在那上面浪费时间,不如先去另一个地方。”

陈雨婷转过头来看着他,林小雅也抬起了帽檐。

“三年前,‘心碎者案’的跨国追捕。”林子川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清迈以北约八十公里处的一片山区,“当年我们追到泰国的时候,第一个勘查现场就在这里——一座废弃的化工厂。凶手在那里处理了第三名受害者的尸体。陈雨婷当时参与了现场勘验,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

陈雨婷的嘴唇动了一下。“我记得那个地方。很大的工厂,锈迹斑斑的设备,到处是牵牛花藤。那天很热,我穿了短袖,手臂被蚊子咬了几十个包。”

“你现在还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陈雨婷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翻找一个很久没有打开的抽屉,钥匙插进去了,但锁芯有点涩,需要来回拧几下才能转动。

“能。从清迈出发,沿107号公路往北,到某个镇子之后左转进一条山路。路不好走,但车能开进去。工厂在山的半腰,旁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

林子川把地图收起来,放回背包。

化工厂比林子川记忆中更荒了。

三年前来的时候工厂虽然废弃,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厂房的主体结构完整,设备虽然不运转了但都还立在原来的位置上。现在再来看,屋顶的铁皮被风吹走了几大块,露出里面灰蓝色的天空和一根根锈成褐色的钢梁。牵牛花藤爬满了整面墙,开着一朵一朵淡紫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没有合拢的眼睛。

车停在工厂门口的一片空地上。林子川第一个下车,右臂的伤在长时间的乘车之后有些僵硬,他活动了几下,骨骼发出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很响。林小雅第二个,她用一块头巾把头发包住了,不知道是为了防晒还是为了掩盖特征。陈雨婷最后一个下来,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工厂大门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林子川以为她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大门上的铁栓,”陈雨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三年前我来的时候,那个铁栓已经锈死了,开门费了好大的劲。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她没有等林子川,自己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在走进一个不属于现实的空间。林子川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既不打扰她也不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空气中的气味变了,不再是简单的铁锈和腐败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化学残留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被闷了多年,变得寡淡而顽固。

陈雨婷在大厂房中央停了下来。头顶的钢梁上有鸟在筑巢,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她在看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污渍,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过去。

“这里,当年就是这里。”她的声音变快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半,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她说话。“尸体就摆在这里。女性,二十多岁,被绳索勒死,没有性侵痕迹。尸体被摆放的姿势很讲究,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像是在睡觉。凶手不是随便抛尸,是在做某种仪式性的陈列。”

林子川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这些信息档案里都有,但他要的不是信息,是陈雨婷说话的方式——她的语速、音调、用词的习惯、以及她在回忆的过程中是否出现了卡顿和跳帧。

陈雨婷开始在厂房里走动。她的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在沿着一条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路标往前走。她走到西墙边那排废弃的操作台前面停下来,转过身,面朝东南方向。她用手指着远处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过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当时我在这个位置拍照取证。队长你在厂房外面,小李在车上整理物证,王磊在跟当地警方沟通。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差不多拍了十几张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看我。抬头看过去,山坡上站着一个男人。他站的位置就是那里——那棵最大的树旁边。”

林子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确实有一棵树,比周围的灌木高出不少。

“那人长什么样?”

“很远,看不清五官。但他戴眼镜,阳光下镜片会反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以为他是当地村民,住在山里的,没见过警察来这种地方觉得好奇,就没在意。拍了照继续干活,再看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王磊的电话在林子川拨过去之后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守在手机旁边等着。

“调三年前‘心碎者案’的所有档案,尤其是我们进驻那个化工厂前后各一周的时间段。查那个区域有没有可疑人员活动记录,特别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性。”

王磊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林队,三年前的案子,档案不一定全……”然后他听到了键盘开始敲击的声音,王磊大概想通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打不开。

林子川挂了电话,走回厂房中央。陈雨婷还在那棵树下找角度。

然后她抱住了头。

动作不是慢慢做出的,是突然的、爆发式的。她双手抱住头蹲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砸下来,砸得很重但她没有叫出声。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

林子川跑过去蹲下来,手搭在她的后背上。

陈雨婷抬起头的时候脸是白的,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的瞳孔放大,虹膜周围的白色巩膜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嘴唇在哆嗦。

“水,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面在晃。一个女人,穿白大褂的,头发扎起来,她递给我那杯水。水里有甜味,不是糖的甜,是——”她的手抓在林子川的袖口上,力气大得指甲隔着布料嵌进了他的皮肤,“是陆云。就是她。她在那三十秒里给我喝了什么东西,我喝了一口,觉得甜,然后就没有了。”

林子川扶着她站起来。

山坡上那棵树还在安静地站着,阳光从它的枝叶间漏过来,陈雨婷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同时又在重新拼合,像一幅正在被拆解又被重构的抽象画。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被强行替换的、被用化学手段封存在意识深处的画面,正在从这个山腰上的废弃工厂里一点一点地被挖出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铁锈的味道,重新回到它们应该属于的地方。

林子川的手还搭在陈雨婷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他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她的记忆正在自己的地基上重新长出新的结构,这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只需要有人站在旁边,确认她没有在重建的过程中再次崩塌。

林小雅站在厂房的门口没动,阳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经历过太多事情的眼睛在这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那只停在大厂房最高处钢梁上的鸟还在叫,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细针在玻璃板上划来划去。远处山林里透进来的阳光在慢慢移动,从陈雨婷的脚边爬到了她的膝盖,又从她的膝盖爬到了她的腰间,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边缘,像一个正在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影子,逐渐变成实体,逐渐变得清晰。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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