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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记忆的碎片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045 2026-04-28 23:37:56

韩梅的远程心理引导在下午三点开始。

化工厂外面的气温已经升到了将近四十度,车间里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空气热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慢火。林子川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几块废木板拼在一起,铺上从车上拿下来的急救毯,让陈雨婷坐上去。林小雅把车门打开,用车载逆变器接上了笔记本电脑和信号放大器,确保视频通话不卡顿。

屏幕上的韩梅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家居短袖,背景是她家的书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心理学和精神医学专著。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句子之间的停顿也比平时长了,这是在刻意营造一种能让人放松下来的节奏感。

“陈雨婷,你现在的身体在发热的环境里,心跳会比平时快。这不是紧张,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你先做三次深呼吸,吸气的时候数到四,憋住数到四,吐气数到六。”

陈雨婷闭上眼睛,按照韩梅的引导做了。吸气,憋住,吐气,再吸气,憋住,吐气。重复到第三组的时候,肩膀塌下去了,手指也松开了。

韩梅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说:“你现在在化工厂里,三年前你来过的化工厂。你站在那个位置拍照取证,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你面前的尸体上。你能看到那个画面吗?”

陈雨婷的眼皮在快速跳动,眼球在眼皮底下左右转动,像在做梦。

“能。我看到她了。二十多岁,长头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她躺得很平,手放在肚子上,像是在睡觉。”

“很好。现在你抬起头,看山坡,看那棵树。你看到了什么?”

陈雨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住了裤子的布料,布料在她的指间被拧成了一团。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拼命张嘴呼吸。

“有人在看我。他站得离我很近,我不记得他走过来,但他就在我面前了。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灰色的。他手里有一个玻璃杯,装了水,水面在晃。水很满,但没有洒出来。”

林子川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记录下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把水递给你了?”

“递了。他说渴了喝点水,天太热了。我喝了一口,水里有甜味,像有人往里面放了糖。我说谢谢,然后把杯子还给他。他没有接,说再来一口吧,我又喝了一口。”陈雨婷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像在说梦话,“他靠过来,嘴贴在我耳朵边上。他的嘴唇很凉,说话的时候气喷在我耳朵上,像冬天开了窗户。他说——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

韩梅在屏幕那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

“他还说了别的话,但我听不清了。我的头很晕,眼睛看到的东西都在转。他扶着我走了一段路,然后我坐在了地上,再然后我就在一楼大厅了,你们都在。”

陈雨婷睁开眼睛,瞳孔焦点涣散又慢慢聚拢。“那三十秒不可能是三十秒,我感觉过了好几十分钟。”

“催眠状态下对时间的感知本来就是扭曲的。”韩梅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速,“你现在能记起来的东西已经比之前多很多了。不要强迫自己去回忆更多,大脑会在适当的时候把剩下的东西交给你。”

陈雨婷从急救毯上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软,林子川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能站住。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厂房西侧那排废弃的操作台上,像在翻找另一个抽屉。

“还有一个事。”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一种质地,从虚弱的气音变成了一种紧绷的、几乎有些尖锐的音色,“当年在这里提取的那份物证,凶手的DNA样本,头发带毛囊的那一根。我记得很清楚,是我亲手用无菌镊子夹起来放进试管里的。我操作的时候戴了两层手套,试管是新的,密封袋是新的,每一步都符合规范。”

林子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但是后来送检的时候,检验科的人告诉我样本被污染了,有多个人的DNA混在里面,没法用。我当时以为是自己操作失误,自责了很久,还写了检讨。现在想起来——”她转过头看着林子川,眼睛里有一个东西在亮,“如果那不是操作失误呢?如果有人在送检的路上把那根试管换成了被污染的呢?”

林子川拿起手机拨了王磊的号,把陈雨婷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没加任何分析和推测,只说了事实。

王磊说他去查,十几分钟后电话打回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挖到东西但还没完全挖出来的兴奋。

“林队,三年前那份‘被污染’样本的档案我调到了。送检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陈雨婷在下午两点十分把样本交到了物证保管室,保管室的人登记签字,然后样本在保管室里存到两点四十分才被检验科的人取走。这中间半个小时的窗口里,谁都有可能接触到那个样本。”

“当时保管室的值班人员是谁?”

王磊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记录上的签字人叫刘志强,技术科的元老,工龄快三十年了。但他五年前就退休了,现在去了南方跟儿子住。”

“刘志强”这三个字在林子川的脑子里没有跟任何具体的形象对上号,他没见过这个人,甚至没听谁提起过。“五年前退休,三年前的案子怎么是他签的字?退休了还回来上班?”

“档案上写的是他返聘期间的签收记录。老同志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带新人,在技术科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但他返聘只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走的原因写的是个人身体,具体什么时间办的手续技术科的人也说不清了。”

挂了电话,陈雨婷还站在原地没动过。她的脸色在阳光的斜照下透出一点不太健康的苍白,但眼神是那种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句话说出来之后才有的轻松。

“如果当年那份样本没有被污染,也许早就抓到校长的尾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子川听到了语调最末尾那个细微的上扬。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改不了也追不回。”林子川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但当年那份被污染的样本,如果真的还封存在省厅档案室里,现在的检验技术也许能从中提取到当年提取不到的信息。技术在这三年里进步了很多。”

王磊说档案室里确实还有那份样本的留存,封存在常温物证柜里,标签上写着“污染样本,已失效”,跟其他待销毁的物证放在一起。他已经申请了调取手续,赵厅长签了字,明天一早就能拿到样本送到省厅最新的DNA实验室做二次检验。

陈雨婷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变化,只是嘴角那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向上弯折,转瞬即逝。如果拍照的时间不凑巧,这一帧画面根本留不下来。但林子川在这个瞬间想到的不是“她笑了”,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她终于能呼吸了”的感觉。

韩梅在屏幕那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陈雨婷,你今天的回忆很有价值。情绪可能会有反复,这是正常的,大脑在整合新浮现的记忆时会有一个适应期,你明天可能会比今天更累。多喝水,保证睡眠,不要让自己长时间处于高压状态。”

陈雨婷说了一个字接一个短句:“好。我没事。不用担心。”

然后她关掉了笔记本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韩梅的脸缩成一个亮点然后消失了。

林子川和陈雨婷并排坐在急救毯上,看着厂房外面的光线一点一点倾斜。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断移动的光斑,光斑从陈雨婷的脚边爬到了林子川的手边,又从林子川的手边爬到了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陈雨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移动的光斑上。光很亮,亮得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林子川调整了一下坐姿,右臂的伤在这个角度被压了一下他没有动,面上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我们是一体的,不用谢。”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接话。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陈雨婷站起来,拍掉了裤子上的灰和草屑,走到厂房门口站定,转过身来。逆光中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边,脸部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她的姿势不再是刚才蹲在地上抱住头时那种蜷缩的姿态了,她是站直的,脊背挺得很直。

林小雅靠在车头盖上已经等了很久了。她的面容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脸上的疤痕在那种光线下像是一幅地形图上用深色标注的山脉走向。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只是拿着。

“走吗?”她问。说话的对象是林子川,但她的目光在林小雅和陈雨婷之间扫了一下,又收回去看了看天边那堆积在一起的云。

林子川最后看了一眼厂房内部。铁锈、牵牛花、操作台上厚厚的那层灰、水泥地面上那块颜色发暗的污渍。三年前陈雨婷在这里拍下了受害者的照片,被山坡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用望远镜偷看。三年后她回到同一个地方,从一个被陆云植入虚假记忆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靠自己的大脑把被偷走的记忆一块一块找回来的幸存者。

“走。”林子川说。

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阵才慢慢消失。工厂门口的尘土被车轮卷起来,在阳光下飘浮了很久,像一层不肯落地的薄雾。

陈雨婷坐在后排,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眉毛没有皱着,手也没有攥着任何东西,她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深的呼吸,像是一个潜水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头露出了水面。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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