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从山脚拐上通往清迈的公路，林小雅绑在诊所对面电线杆上的那个摄像头就发出了警报。
她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段实时画面，画面里安康诊所的卷帘门正在往上收。不是完全打开，只开了一个人能钻进去的高度，一个男人从那个缝隙里猫腰钻了进去。林小雅把画面放大，只能看到那人的后背和侧面，穿着深色的短袖，剃着板寸头，脖子粗壮。
“掉头。”林小雅把手机举到林子川眼前，画面上那个男人的轮廓在路灯下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黑色长影，“有人进去了，不是本地人。”
林子川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车头，朝清迈古城北门方向驶去。
他们把车停在距离诊所两条街的一条巷子里。林子川和林小雅下车，陈雨婷留在车里负责通讯联络和观察外围环境。林子川在走之前看了陈雨婷一眼，陈雨婷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她现在不需要太多叮嘱，经历了化工厂的回忆重建之后整个人稳了很多。
林小雅走在前面，沿着巷子的阴影边缘移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林子川跟在她身后保持三米多的距离，不近不远。诊所的后门开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里，巷子的另一头是一条更窄的岔路，岔路上长满了青苔，墙根堆着几辆废弃的摩托车，车身上积了一层灰，看得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人来动过。
林小雅贴着墙根走到后门的窗户下面，慢慢探出半个头。
诊所里面亮着灯。透过那扇蒙了灰的玻璃窗，能看到屋里的景象——不是诊室，是一个堆满纸箱和设备的库房。那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把纸箱一个一个摞到一辆平板手推车上。纸箱有大有小，大的上面印着医疗器材的标志，小的没有标识，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中的快，是熟练的、有条不紊的、知道自己要搬什么、搬到哪里的那种节奏。
林小雅把手机伸到窗框边缘，镜头对准了那个男人，连续按了十几张。
她撤回墙根的时候，林子川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把照片放大。男人三十多岁，板寸头，脸型方正，颧骨很高，眉骨下方的眼窝很深，眼神看起来有些阴沉。左臂的短袖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露出来的小臂上纹着一条虎纹，虎头在手腕的位置，张着嘴露出尖牙。
王磊那边几乎是秒回。他在数据库里跑了几轮比对，几分钟后回了一条消息，消息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足：“阿力，男，三十五岁，籍贯不明。职业杀手，活跃于东南亚地区，与多个犯罪组织有过交集。三年前曾出现在‘心碎者案’关联地点的监控画面中，当时未能确认身份。国际刑警组织通缉名单在列，涉嫌多起跨境暗杀。”
林子川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贴到窗根底下。
阿力这时候已经装完了一车箱子，把平板手推车推到墙角，拿起放在窗台上的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诊所里的信号不好，他走到窗户旁边接电话，声音通过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隙传了出来。
“老板，东西都准备好了，今晚可以转移。一共十二个箱子，文件七个，设备五个。全部搬完大概还需要将近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阿力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脸色不是很好看，大概是被训了。
“我知道了，动作快一点，保证不耽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转身继续搬箱子。
林子川看了林小雅一眼，用手势比划了一个“包围”的动作。林小雅摇了摇头，指了指巷子深处，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巷子另一头可能有人放哨，暂时不能动。林子川点了点头，从腰后摸出手机，给泰国警方的联络人阿南发了一条消息，让他们带人过来包围诊所，动作要快，但不能拉警笛。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子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他贴着墙壁，呼吸放得很慢，枪在腰后硌着腰眼，硌得不舒服但没有调整姿势，任何多余的移动都可能发出不该有的声音。
阿力搬完最后一趟，把卷帘门放了下来，锁好。他没有走正门，直接往后门方向过来了。林子川听到脚步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完全藏进巷口的阴影里。林小雅藏在另一侧，两个人都没发出声音。
后门开了一条缝，阿力的头从那道缝隙里探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月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半明半暗，他能看到巷口那辆废弃的摩托车和老墙上的青苔，看不到藏在阴影里的两个人。
他出来了。步子不快不慢，方向是朝着巷子另一头的那条岔路。林小雅跟了上去，林子川在后面几米处，三个人在窄巷里拉成一条线，前面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林小雅的脚步越来越快。
阿力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但身体顿了一下，像猫听到老鼠在墙洞里移动时的那种停顿，不是犹豫，是确认猎物的位置。然后他猛地加速朝岔路深处跑去。
林小雅追了上去。
岔路的尽头是一堵墙，不是死胡同，墙边堆着几个旧油桶，踩上去能翻到旁边的屋顶上。阿力踩着油桶往上爬，林小雅在下面抓住他还没收上去的那只脚踝，用力往下一拽。阿力失去平衡，整个人从油桶上摔下来，肩膀着地，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反应很快，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就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林小雅，右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林小雅没有武器。她的刀还放在车上的包里，出来的时候太急没带。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睛盯着阿力手里的那把刀。刀刃不算太长，但开过刃，刀尖很锐利，握在他粗壮的手指间像一根延伸出来的獠牙。
阿力先动了。他往前跨出一大步，匕首直刺林小雅的腹部。林小雅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腰侧的衣服划过去，割破了一道口子。她顺势抓住阿力持刀的手腕，往反关节方向拧，阿力吃痛，匕首差点脱手。但他力气比她大多了，硬生生把手腕拧了回来，用力一推，把林小雅推得倒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林子川赶到了。
他站在岔路口，枪已经出了枪套，垂在腿侧，没有举起来。清迈的夜空很安静，几百米外的夜市还在营业，人声和音乐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被，这边的巷子里除了五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阿力转过身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中国警察？”阿力的中文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咬字很重，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你追了老板那么久，老板早就不在这个地方了。”
“老板是谁？”
阿力笑了，笑得不明显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见到他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他的手伸进裤兜。林子川的枪口抬起来了。阿力掏出来的不是枪，是一个很小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按钮。他按了一下，诊所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火光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被建筑物挡住了，看不到具体的火光，但那股震动的余波从地底下传到了脚底下，像有人在脚下的土地里翻了个身。
林子川的眼睛没有离开阿力。阿力在按遥控器的同时已经开始往后退了，退向岔路另一侧的一扇铁门。他撞开铁门冲了进去，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林子川追上去对着门锁开了两枪，子弹打在生锈的铁板上溅出几点火星，门锁坏了但门还是没有开。
林小雅从旁边翻过了围墙。
林子川听到了围墙那边传来搏斗声，还有林小雅的闷哼声。他退后了几步，助跑翻上了墙头。墙的另一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那辆已经见过面的黑色SUV，另一辆是一台没有牌照的摩托车，引擎已经发动了突突突地响着。摩托车的尾灯正在那条通往主路的便道上越来越远，车上坐着一个人——阿力。后座上还绑着一个背包，背包鼓鼓囊囊地装了不少东西。
林小雅半跪在空地上，捂着左肩，手缝里渗出了暗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被划破的衣服颜色太深分不清有没有流血。林子川跳下墙跑到她身边，她的肩膀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从肩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手指尖上凝成一颗一颗的红珠子。
远处的警笛声终于响起来了。
泰国警方的车队从主路拐进巷口，红蓝相间的灯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像迪斯科舞厅的旋转彩灯。阿南从第一辆车里跳出来，带着人冲进诊所，诊所后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只剩墙角几个被撕开的纸箱和满地的泡沫塑料颗粒。地下室的门开在诊室后面的走廊尽头，门板被炸开了，门框的四周被熏得焦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火气。
阿南带人下去，很快就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被对折了两次，边角略有些焦黄，上面写着字。“地下室的桌子上放的，用镇纸压着，不是临时丢下的，是故意留在那里给你们的。”
林子川展开那张纸。
“林子川，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A4纸，宋体，四号字，没有任何特征。
林子川把纸条装进证物袋，封好。他看着那辆摩托车消失的方向，便道的尽头是一条二级公路，二级公路连着高速，高速往南可以去曼谷，往北可以去清莱，往东可以去老挝。阿力消失了，陆云消失了，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消失了。
但纸条上的那句话留下来了。
林子川把证物袋递给阿南，走出诊所后门，站在巷子里。月光照着他的脸，远处的夜市已经快要收摊了，音乐声渐渐稀疏下来。林小雅靠在墙上，急救人员正在给她处理肩膀的伤口，她咬着嘴唇没有叫疼。陈雨婷从车里出来了，站在巷口看着林子川。
林子川把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它们会在那里住下来，住到他亲手打破这个预告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