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子川把所有人叫到了他的房间。
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林小雅靠在墙上,陈雨婷坐在床沿,王磊的笔记本电脑在桌上开着,屏幕上是老街那片区域的高清卫星图。空调关掉了,窗外的热气从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里那点可怜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挤走。
林子川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卫星图的打印件上画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他先在老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的外围画了三条线——一条是进入赌场的路线,一条是外围接应的路线,一条是撤退路线。
“我独自进赌场。他们要求我一个人,我就一个人。”他的铅笔尖在老街区那个圈上点了几下,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林小雅在外围接应,不进赌场,在附近找高点观察。王磊远程监控,我手机的位置共享全程打开,每三十分钟报一次平安,超过时限没消息,立即通知李勇。”
王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林队,那个地方我们谁都没去过,地形不熟,当地势力也不熟。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万一他们不讲信用,直接动手,林小雅的接应位置离赌场不到两百米,从侧门冲进去两分钟。两分钟我能撑得住。”林子川把铅笔放下,转过身看着王磊,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不太真实的光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他们让我去缅甸,不是为了在赌场里杀我。杀我太简单了,不值得他们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们想让我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他们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陈雨婷坐在床沿上没有参与讨论。她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规矩得像个小学生,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微的、平时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绒毛照得闪闪发亮。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燥热的风。李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把碎玻璃。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剧烈,他不是跑上来的,是气的。他走进房间,把手机重重地放在桌上,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刚刚跟赵厅长通完电话,通话时长只有不到两分钟。
“林子川,你不能去。”李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不是平静,是火山喷发前岩浆在地下涌动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轰鸣,“赵厅长也不同意。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们不会讲信用,你去了就是送死。老街是什么地方?毒品、赌博、人口贩卖,那条街上流过的血比你见过的水都多。你一个人进去,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林子川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姿态很放松。他看着李勇,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思考之后的笃定。
“我知道他们不会讲信用。”他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才放出来的,“但这是救陈雨婷的唯一机会。而且,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校长花了三年时间布这个局,从顾沉舟到老张到陈东到陆云,每一个人每一步棋都在把我往一个方向引。老街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我不走进去,就永远看不到棋盘的下一格。”
李勇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高大宽阔的背影在门口的阳光下拖出一条粗壮的黑影,投在地毯上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狠狠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下。
陈雨婷从床沿上站起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隔壁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在房间里翻找什么东西。林子川没有跟过去,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一辆突突车从楼下开过去,车上坐着一个本地妇女和两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彩色的风车,风车在热风里呼呼地转。
陈雨婷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把盒子放在林子川的手心里,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话。
林子川打开盒子。
深蓝色的绒布衬垫上躺着一枚警徽。不是崭新的那种,边角的电镀层有些磨损,露出了底下暗色的基底。警徽的正面被擦拭得很干净,没有指纹没有灰尘,国徽上的麦穗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他认识这枚警徽——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而是因为他见过它。在很多年前,他亲手把它从包装盒里取出来,递给了那个刚从警校毕业、站在省厅大楼门口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年轻法医。
“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陈雨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空气里那些悬浮的灰尘。
林子川把警徽从盒子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纹的沟壑间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肘弯走到肩膀,最后在胸腔里变成了一团温热的、缓缓燃烧的东西。他把警徽装进贴身的口袋,拉好拉链,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在行动中掉落。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重案组就交给李勇。”他抬起头看着王磊,王磊的眼眶已经红了,红的程度不算严重,但红得很真实,不像是在演戏也不像是在做给别人看,“王磊,你要继续追查,不能让他们跑了。档案柜里的那些资料,电脑里的那些视频,陆云的名片盒里的那些联系方式,都是线索。我回不来,你就把每一条线索都追到底,不能断。”
王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完重新戴上,镜片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印痕。
“林队,你一定要回来。”
林小雅从墙上直起身子走了过来。她脸上的疤痕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她表情的变化让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被拉伸展开了。
“我会在外围接应你,北侧那个小门白天不锁,晚上不清楚。我蹲在能看到那个门的位置,你进去超过约定的时间没出来,我就冲进去。不管里面有多少人,我都会冲到你身边。”
树上的知了在叫,声音铺天盖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林子川站在酒店门口,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的低鸣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很深沉。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包,一部手机,一支手枪,和口袋里那枚警徽。
陈雨婷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今天没有扎头发,头发散在肩上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像一面不停翻动的旗。她的双手合十在胸前,不是在祈祷——她不信任何宗教。她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像在用力攥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里溜走的东西。
林子川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他身体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他看得很清楚的是她的眼睛,里面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亮更硬的东西,像一面打磨过的镜子,映着他的影子。
他没有挥手,没有告别。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开动了,从酒店门口驶出,拐进主路,汇入清迈早高峰的车流中。后视镜里的陈雨婷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影变成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分辨不出形状的光斑。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还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里的雕像。
林子川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看着前方。公路笔直地延伸向北方,在视线的尽头被热空气扭曲成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老街在四百公里以外。
大清迈到清莱到美赛到边境,过了界河就是缅甸。从缅甸边境到老街还有不到百公里,路况会越来越差,车会越来越少,路边的建筑会越来越低矮。
林子川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按在胸口的口袋上,隔着衣服摸到了那枚警徽的轮廓。金属的硬边顶着胸口的皮肤,有一点硌,硌得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让他觉得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还在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清迈的晨光在身后一点一点地褪去,前方是老街的方向。云层很低,低到像是压在公路的尽头,灰色的云被风推着缓慢地向南移动。
林子川踩下油门,车速表上的指针跳到了时速一百三十公里。公路两边的景色加速往后倒退,清迈的寺庙、清莱的田野、美赛的山峦,一幕一幕地从挡风玻璃前涌来又消失。
缅甸边境的老街赌场里,监控画面的蓝色荧光照在一个男人的脸上。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膜。他看着屏幕上那辆正在公路上行驶的深色轿车,轿车的车顶被阳光照得发白。屏幕上叠着一行绿色的数字——车牌号、车速、以及预计到达时间。
“准备迎接我们的客人吧。”男人转过头对站在身后的阿力说,嘴角的微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长不短,不多不少,“这一局,我要让他彻底崩溃。他以为他是来救人的,他不知道他是来见证自己的失败的。”
阿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远去,像在敲一面越来越远的鼓。
男人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老街的街景,霓虹灯招牌在白天不亮,只剩下铁架子和电线在风中微微摇晃。街道上有人走动,有车经过,有小孩在追一只脱了线的风筝,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不像一个即将成为猎场的地方。
他把窗帘拉上了。
酒店门口的风还在吹,陈雨婷还站在那里。车已经开走了很久,连引擎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她松开合十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转过身走回了酒店大堂。地上的碎金在慢慢移动。
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叫得铺天盖地。
这条路会通向更暗的地方。但他必须走,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不是校长在等他,是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从老张死的那天晚上开始,从陈东交代C计划那天开始,从陆云在陈雨婷脑子里植入假记忆那天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天。
林子川握紧了方向盘。
油门踩到底,车速表上的数字又跳了几格。他要追上那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