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能容纳三百人。今天坐满了。
林子川站在灵堂左侧的角落,背靠着墙。他的位置经过精心选择,能看清整个大厅——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每一个鞠躬的人,每一个在遗像前停留的人。沈如松的遗像摆在灵堂正中央,黑纱环绕,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但不严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林子川最熟悉的表情,沈如松在课堂上讲到他得意处时就是这个表情,在案件分析会上听林子川汇报完关键推理时也是这个表情。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省政法委、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各市局,能来的都来了。有些人林子川认识,有些面熟叫不出名字,有些根本没见过。每个人进来都要先看一眼遗像,然后走到家属席跟陆清握手,再然后找位置坐下。陆清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眶红肿,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站在那里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说“谢谢”,声音不大不小,不颤抖。
赵厅长亲自主持。他站在遗像旁边,手里没有拿稿子,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需要修饰的力量。他说沈如松是省政法系统的瑰宝,是司法心理学的奠基人,是无数年轻警员的引路人,是林子川一个人的恩师,也是所有人的老师。他说沈如松的离去是省厅不可弥补的损失,但他的精神——追求真相、坚守正义、不惧强权的精神——会在这支队伍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林子川没有在听。他在看人。
前排坐的都是领导,表情统一而克制,像一排被摆在同一水平线上的雕塑。后排坐的是普通干警和沈如松生前的同事、学生,表情更丰富,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林子川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像一台正在执行扫描任务的雷达,不放过任何异常回波。
他看到了老魏。后勤处主任,魏志国,五十八岁,在省厅工作了三十二年,从一个普通的后勤干事干到主任,用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人生。老魏的位置在大厅的中间靠右,后排。他坐在那里一直在哭,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帕不停地擦眼睛,手帕湿透了还在擦。旁边的人递纸巾给他,他接过去又擦,纸巾很快也湿透了。
林子川的目光在老魏身上多停了将近五六秒。不是因为他哭得凶,是因为他哭的方式不对。真正悲痛的人哭起来是不自知的,不会用手帕反复擦眼睛,不会在意眼泪是不是流到了脸上。老魏在表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你看,我多伤心。这种表演在追悼会上并不少见,有些人是真的想表达哀思但不知道如何恰当表达,有些人则是需要别人看到他的“哀思”。
名单上有一个代号“后勤”。沈如松在档案里对“后勤”的描述只有一行字:“负责提供物资存放场地、交通工具、以及人员安置场所。可能掌握多处秘密据点的具体位置。”林子川一直在查这个“后勤”是谁,查了将近一个多月都没有结果。后勤处有几十号人,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可以被排除。
守墓人老吴出现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追悼会已经接近尾声。他没有进来,站在大门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他看到了林子川,用下巴朝大厅外面的走廊方向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林子川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从侧门出去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老吴站在窗户旁边,把那袋橘子放在窗台上,剥了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是沈如松生前交代我的最后一件事。”老吴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的停车场,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回声让每一个字都变得很清晰,“他说,如果他死了,在他的追悼会上,让我看一个人。魏志国。如果魏志国哭得比别人都凶,就告诉你——小心魏,他是判官的人。”
橘子的汁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沈如松怎么知道魏志国跟判官有关系?”
“不知道。他没说。他只是在死之前的某天晚上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记住这件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别问那么多,记住就可以了。然后挂了电话。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林子川把那袋橘子拿起来,从里面拿了一个。橘子皮很紧,不好剥,指甲插进去才撬开一个口子。“沈如松还交代了你别的事吗?”
“没了。”老吴把剩下的橘子瓣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他在北山公墓让我守了三年,三年里没有第二个人来过那个地方。你是第一个。”
老吴走了,塑料袋忘在了窗台上,林子川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老旧面包车,面包车的排气管吐出一团黑烟,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车牌被泥巴糊住了。林子川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风把橘子皮的香气吹到他脸上。
老魏在追悼会结束后跟着人群往外走。他还在擦眼睛,手帕换了一块,干的,但擦的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林子川快走了几步,追上了他。
“魏主任。”
老魏转过身,看到林子川的时候身体微微一僵。僵硬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子川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警觉。一个人在突然被人叫住的时候,第一反应如果是警觉而不是疑惑,那他的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林队,什么事?”老魏的声音有些沙哑,哭哑的。
“关于后勤处最近一批物资采购的事,有几个地方想请教一下魏主任。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我去您办公室?”
老魏的笑容挂在了脸上,挂得很专业,像一张被胶水粘上去的面具。“方便方便,你随时来。”他说完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快到不正常。林子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扭曲了一瞬,然后跟着主人一起消失在了门外的光里。
陆清从大厅里面走了出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她走到林子川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开口。
“陆清,沈老师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魏志国这个人?”
陆清想了想,摇头。“没有。但我见过他来拜访沈老师。去年秋天,有一次我去沈老师家里送材料,在楼下碰到一个中年男人从单元门里出来,笑着跟我点了点头,走了。我上楼问沈老师那个人是谁,他说是省厅后勤处的,来咨询点事情。我没在意。”
林子川点头。他不是在肯定陆清的答案,是在结束这场对话。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回去调老魏的档案,查老魏的资金流水,查老魏的社会关系,查老魏在后勤处三十二年里经手过的所有物资出入库记录。如果老魏就是“后勤”,那他的手里一定握着观测者在省城多处秘密据点的地址。
林子川把那瓣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橘子很甜,甜得有些发苦,不知道是品种的问题还是他舌头的问题。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车从停车场开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消失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下来,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画出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亮斑,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反射着同一个天空。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查魏志国。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