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是一个六边形房间。
每面墙上都有一扇门,每扇门的上方都有一台投影仪,光束打在门板上,投射出一行行白色的文字。光线在白色的门板上漫反射,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晕里。林子川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六扇门将他围在中间,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区别在于门板上投射的文字。
“这句话是假的。”
“理发师只给那些不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
“下面这句话是真的。上面这句话是假的。”
“一个克里特人说:‘所有克里特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
“我正在说谎。”
“你有两个选择,两个都是错的。”
林子川把六扇门上的悖论看了一遍。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沈如松在课堂上讲过,“说谎者悖论”是逻辑学里最基础的自我指涉陷阱,它没有解,不是因为人类不够聪明,是因为它的前提条件本身就不允许存在一个一致的解。“调停者”要他选正确的门,但门上的悖论都没有解,没有正确的门可选。这是心理陷阱。
“调停者”的声音从头顶的某个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上一层的听觉损伤,传到林子川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声音发闷,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选择正确的门,才能进入下一层。选错,门会锁死,你永远出不去。”
林子川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把六扇门又看了一遍。不是看门板上的文字,是看投影的角度。每台投影仪的安装位置和朝向都不太一样。从左到右,第一扇门的投影是正的,字迹端正,跟门框平行。第二扇门的投影稍微向右倾斜了一点点,大概一两度。第三扇门向左倾斜,第四扇门向右倾斜得更多,第五扇门向左倾斜得更多,第六扇门的投影最歪,差不多偏了五度左右。只有第一扇门的投影是正的。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面没有光,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林子川跨过门槛走进去,脚跟还没落地,鼻尖就撞到了一面墙。不是慢慢出现的墙,是他走进去之后那堵墙就在那里等着他,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他伸手摸了摸,水泥的,粗糙的,冰凉冰凉的,实的。死路。
身后传来“调停者”的笑声。那不是大笑,是那种老师在课堂上看到学生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之后发出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你太相信视觉了。镜子会骗人,投影也会骗人。你的眼睛告诉你的,不一定是你应该相信的。”
林子川从那扇假门里退了出来,退回到六边形房间的中央。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门板上的投影还亮着,“这句话是假的”那几个字在白色的门板上发着冷冷的光,像是在嘲笑他。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被骗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太依赖视觉了。在听觉、嗅觉、触觉都在不同程度衰退之后,他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眼睛。眼睛告诉他那扇门的投影是正的,他就选了那扇门。但在这个迷宫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都是“调停者”想让他看到的。
父亲的话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说的。那时候林子川还小,对“悖论”这个词的理解仅限于父亲茶余饭后讲的那些小故事。林远道说,悖论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解的,是用来超越的。你站在悖论的里面,怎么走都是死路。你跳出来,它就困不住你了。
林子川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也许是“调停者”提前准备好的道具,也许是从墙壁上脱落下来的建筑材料。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掌心的皮肤。他走到第一扇门前,举起石头。
砸下去。
投影仪的镜头碎了,玻璃碎片从三米高的门框上崩落下来,在镜面地板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投影光束消失了,门板上的文字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面干干净净的白色门板。然后那扇门自己开了。
林子川没有走过去。他走到第二扇门前,砸碎投影仪。门开了。第三扇,门开了。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六台投影仪全部被他砸碎了,六扇门全部敞开着,黑洞洞的门口像六只睁大了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一扇是假的,也没有一扇是真的。它们都是门,每一扇都能通往某个方向,但没有一扇是“调停者”预设的“正确”门。打破投影仪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正确的选择。
“调停者”的笑声停了。
林子川选了正对着入口的那扇门走了进去。没有犹豫,不是因为那扇门有什么特殊,是因为它离他最近。门后是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透出微弱的光。他走进走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霉味——美术馆封闭多年,地下室潮湿,墙体和地面长期受潮,霉菌在看不见的地方生长、繁殖、释放出带有土腥味的气体。但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霉味不见了,连走廊里那种封闭空间特有的陈腐气味也不见了。不是味道变淡了,是鼻子不工作了。嗅觉从正常到完全丧失,用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林子川停下来,用手指捏了一下鼻翼。能感觉到手指的触感,但闻不到手指上残留的汗味、铁锈味,什么都闻不到。他之前失去过触觉、痛觉、听觉,现在嗅觉也在走了。但他没有站在原地体会失去嗅觉的感觉,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窄长的走廊里被墙壁来回反射,发出闷闷的回响。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门后面有光,光的颜色在缓慢地变化,从白色变成淡蓝色,从淡蓝色变成淡紫色,像有人在门后面玩一盏调光灯。林子川把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凉凉的,他的触觉还在,但也已经不如从前灵敏了。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第四层。
他的鼻子在这个房间里再也闻不到任何气味了,连那些曾经能让他皱眉头的刺鼻化学试剂的味道也变得遥不可及。空气中的分子还在撞击他的嗅觉上皮,但信号在那条从鼻子到大脑的通路上被截断了,到不了应该到达的地方。
“调停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还剩两层。你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