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光从头顶直直地压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玻璃隔断把房间分成两半,这边的椅子是固定的,那边的椅子也是固定的。林子川坐在这边,面前的桌面上铺着一沓A4纸,纸的左上角印着省厅的红色字头,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签字笔。郑毅和冯建军在监控室里看着,画面被分割成四个小方格,每一个角落都覆盖到了,就连桌面上那沓纸的边角都在镜头的视野里。
李勇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铐已经解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拘留服,胸口印着看守所的字号,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像一串被随机生成的密码。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压不住,翘着,像一把没梳理过的刷子。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来,拿起电话听筒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拿一件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托住的重物。
林子川也拿起了听筒。
“李勇,关于观测者名单上你的名字,我需要你再说一遍你的解释。”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监听设备拾取到每一个音节。
李勇的回答跟之前一模一样。他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名单上的名字是有人故意陷害,他从来没有跟观测者组织有过任何勾结。这套说辞他们已经听过好几遍了,冯建军在监控室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郑毅的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满意还是没有表情。
林子川开始做笔录。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写下第一行字:“时间,某月某日。地点,市看守所会见室。被询问人,李勇。”他的笔速不快不慢,跟平时做笔录没有区别。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书写长了一些,长出来的那部分不是停顿,是摩擦。极短促的轻点,不是写字需要的力度,是另外的编码——点,点,划,点。摩斯密码。
李勇的目光从林子川的眼睛移到了他手里的笔上,移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开始回答林子川的下一个问题,声音平稳,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但他的手在桌面下面动了起来,从监控的盲区里伸出来,用食指的指尖在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很小,小到电话听筒都拾取不到,但林子川能从李勇肩膀和手腕的细微动作中读出那些信号的频率和间隔。
划,划,点,点,划。他在回应。
林子川低下头继续写笔录,笔尖在纸上划过,把李勇的回答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他的耳朵同时在做两件事——听着听筒里的声音,和破译那些从桌面传过来的无声的、只有他能接收到的信号。
“证据在我私人储物柜里。钥匙在周小雅手里。冯建军是严正的人,负责在警队内部清除异己。他调来重案组,不是来带班的,是来盯着我的案子的。法官还没现身,他在等。”
林子川的笔尖在“否认指控”四个字下面点了一下,那个点不是摩斯密码,是确认——信息收到。他继续往下写,写出今天的日期,写出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在句号的末尾多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尾巴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点。李勇看懂了。他放下了听筒,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这是他知道的那个“结束信号”。
林子川也放下了听筒。
李勇被带走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林子川一眼,目光在林子川的脸上停了一下。不是求助,不是愤怒,是那种在黑暗中等了好久终于看到远处亮起了一点光、但还不能确定那光会不会在半路上灭掉时的那种注视。
林子川目送他被押出会见室。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监控室的门开了。郑毅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冯建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夹子夹着几页纸,风吹不动。
“笔录做完了?”郑毅问。
林子川把那沓纸整理好,递过去。“做完了。他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说法,没有任何新信息。”冯建军接过笔录翻了翻,目光在那几页纸上扫了一遍,没发现异常,合上文件夹夹在腋下。“归档。”
林子川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背后照过来,把大门投下来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舌头。他的影子被落日拉成一根细长的针,指向停车场的方向。他走了几步之后发现影子的旁边多了一个影子,比他的短,比他的宽,轮廓是女人的。
周小雅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卫衣换成了浅灰色的短袖,马尾还是扎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水,水的牌子跟林子川常喝的一样。
“等多久了?”林子川问。周小雅递给他一瓶水。“从你进去就开始等了。出来再说。”林子川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嘴里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今晚。你拿到钥匙了吗?”周小雅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锈钢的,钥匙头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勇”字,字迹被汗水洇开了一点,有些模糊。她把这把钥匙递到林子川面前,林子川没有接,点了点头。
“李勇的私人储物柜在省厅地下二层的走廊尽头,门禁系统每月更新一次,他的指纹已经被删了。但我有他的警卡,注销之前拿的。”周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警卡,卡片上的照片是李勇的,比现在年轻几岁,眉头比现在舒展。林子川接过警卡看了看,装进了口袋。
“今晚十点,省厅地下二层。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取。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出来,你就走,不要等。去找王磊,让他把U盘里的东西交给赵厅长。”林子川的语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小雅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拉起卫衣的帽子盖住了头,转过走开了。她走路的步伐很快但不乱,卫衣的帽子在风中鼓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球形,像一只小小的帆。
林子川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汇入主路的车流。省城的晚高峰还没有完全结束,车流走走停停,刹车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他在车里把今晚的行动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省厅地下二层的走廊尽头,储物柜的编号在门禁系统的记录里,李勇的警卡权限可能随时被注销。风险大,但不是没有机会。
他把车停在了省厅对面的路边,没有进停车场。从车窗看出去,省厅大楼的窗户大部分还亮着灯,橘黄色的方块嵌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面巨大的蜂巢。地下二层的窗户从外面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现在应该没有人。这个时间点,地下二层的人已经下班了。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李勇的警卡,看了一眼,装回口袋。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还有两个小时。他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