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時候,林子川正在翻严正的人事档案。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串数字。他犹豫了半秒,接了起来。
“林警官,我是陈平。三年前那个案子的目击者。我……我想起来了,我看到了凶手的脸。”
声音虚弱,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每个字之间都拖着长长的气音,像说话的人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子川的手停在严正档案的照片上,左眼角那颗痣在日光灯下像一粒黑色的沙。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照片上移开,按了录音键。
“陈平,你再说一遍。你看到谁的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呼吸声加重了,像是有人在捂着嘴咳嗽。“三年前,那个案子。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他戴着眼镜,左眼角有颗痣。我记住了。我一直记得。但我出不来,我脑子里有一堵墙,今天我推倒了那堵墙。”
林子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快速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陈平,清醒,目击。他挂了电话,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李勇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还冒着热气。
“谁的电话?”
“陈平。三年前心碎者案的目击者。他清醒了,说看到了凶手的脸。”林子川已经走到门口了,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李勇一眼。“他提到了眼镜,左眼角的痣。严正。”
李勇的茶没放下,端着就跟了上来。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两个人的脚步触发,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林子川没等,直接从楼梯跑了下去。李勇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像一连串被点燃的鞭炮。
王磊在车上把陈平的档案调了出来,念给林子川听。陈平,三十五岁,原某贸易公司职员。三年前的某天晚上,他下班回家路过案发地点,看到了凶手在巷口处理尸体的过程。凶手发现了他,用钝器击打他的头部。他没有死,但大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之后被送进省精神卫生中心,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器质性精神障碍。三年不说话,不认人,不吃药的时候会缩在墙角发抖。
林子川的车速已经超过了限速。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回放案发现场的照片。那条巷子没有路灯,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蜷缩在巷子深处,身上没有致命伤,是被勒死的。凶手把尸体摆放得很整齐,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现场没有提取到指纹,没有DNA,连鞋印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唯一活着的目击者躺在巷口,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从耳朵里往外流。三年来那个目击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精神卫生中心在城北,离省厅不到半小时的车程。林子川用二十一分钟就到了。他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没熄火,拔了钥匙就跑。李勇跟在后面,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舍得扔,端了一路。
护士站的护士正在整理病历,看到两个穿警服的人冲进来,被吓了一跳。林子川把警官证亮了一下,问陈平在哪。护士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说他在三楼病房,今天突然清醒了,一直说要见警察。林子川没等电梯,从楼梯跑上了三楼。
陈平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上的小窗开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景象。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陈平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被子上。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胡子也长,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三年前的档案照片里,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枯的井。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正常人的那种光,是刚从长夜里醒来、还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的那种光。
林子川推门进去。陈平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从林子川的脸移到李勇的脸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露出干裂的纹路。
“你是林警官?我见过你。三年前,在医院。你来问过我话,我没回答。”
林子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李勇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了。
“陈平,你说你看到了凶手的脸。你现在能描述给我听吗?”
陈平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恐惧被压住了,压在瞳孔的最深处。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蜷缩起来,指甲扣着床单的纤维,抠出一道道细小的褶皱。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走那条巷子近。我听到巷子里有声音,不是说话,是拖动东西的声音。我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人蹲在地上,在拖一个黑色的袋子。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巷口的路灯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林子川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他戴眼镜,金丝边的,镜片反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左眼角有一颗痣,黑色的,不大,在眼镜框的下面。他的脸……很白,不是皮肤白,是那种白得没有血色的白。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
陈平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辐射的那种颤栗。他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声音。
“他朝我走过来了。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我转身就跑,跑了——我不记得跑了多久,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子川从手机里调出严正的照片,递给陈平看。陈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着。
“是他。就是他。”
林子川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口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停车场里他的车还亮着灯,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在冒着白色的水汽。他正要转身问陈平更多细节,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他猛地转过来,看到陈平抱住了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在床单上剧烈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不成字的声音。
“他——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医生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士。镇静剂注射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针头扎进陈平的手臂,药液推进去,透明液体在针管里一点点变少。陈平的身体从剧烈抽搐变成了细微的震颤,眼神从清明变成了涣散。他的手在被子上乱抓,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林子川把手伸过去,陈平抓住了。他的手冰凉,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林警官——他还在这里——他没走——他在——看着——”
镇静剂发挥了作用。陈平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的力气越来越弱,眼皮一点一点地垂下去。他的手从林子川的手里滑落,落在床单上,手指微微弯曲着。
林子川站在床边,看着陈平陷入镇静剂带来的昏睡。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他转过来看着李勇,李勇靠在门框上,保温杯已经凉了,还端在手里。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查严正三年前心碎者案发案期间的行踪。越细越好。”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陈平。陈平的嘴微微张着,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他的脸上还有那种受到惊吓之后残留的僵硬——眉毛皱着,嘴唇抿着。林子川把病房的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李勇走在他前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两人下了楼梯,出了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林子川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车还没熄火,引擎在安静地转着。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车,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车的斜对面。
林子川多看了那辆黑色轿车一眼。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他发动了车。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门没有开,灯没有亮。他从后视镜上收回目光。油门踩下去,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的精神卫生中心大楼越来越小。后视镜里的世界被阳光和尘雾笼罩着,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第32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