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子川把搜查令拍在了护士站的台面上。
纸张展开,红色公章在白纸黑字上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值班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一眼林子川,伸手去摸电话。林子川按住了话筒。“直接带我去病房。梁教授那边,有人跟他谈。”
走廊尽头传来梁教授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李勇堵在主任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拿着保温杯,姿态放松但位置精确,刚好让梁教授出不来也关不上门。
“梁教授,有些关于陈平治疗方案的问题想请教您。您看是去您办公室谈,还是就在这里?”
林子川推开302病房的门。
音乐还在放。那种低频的嗡鸣像有人在地板下面拉大提琴,每一次震动都从脚底传到颅顶。墙上的投影还在循环播放那些抽象图案,蓝紫红绿的色块在白墙上缓慢流动,像一条没有源头的河。林子川走到墙角,拔掉了投影仪的电源线。画面消失了,白光打在墙上,刺眼。他又走到天花板下面,把音箱的线也拔了。嗡鸣声停了,病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那种高频的、细微的、平时被所有声音掩盖着、只有在彻底安静时才会浮现的噪音。
陈平蜷缩在床角,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大,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从口型看是在重复那晚的那句话——“不是我杀的。”林子川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碰他,先观察了一会儿。呼吸急促,心率快,皮肤苍白。这些都是长期处于高度应激状态的体征,不是镇静剂的副作用,是被反复灌输恐惧记忆之后的生理改变。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韩梅发给他的那段视频。韩梅在视频里演示了穴位按压的手法——不是针灸,是指压。用拇指指腹按压手腕内侧的神门穴,力度先轻后重,频率跟呼吸同步,可以在不借助药物的情况下让过度兴奋的交感神经系统慢慢平静下来。林子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视频循环播放。他伸出右手,拇指找到了陈平左手腕内侧那个凹陷的位置。
“陈平,我是林子川。省厅的警察。三年前你见过我,在医院里。那天我穿的是深色夹克,黑色皮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你当时没跟我说话,但你看了我一眼。你记得吗?”
陈平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反应,是那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颤动,但林子川捕捉到了。
“你叫陈平,三十五岁,家住城东翠屏小区。你母亲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二岁,她每周三下午会来医院看你,每次都带一袋橘子。你爱吃橘子,但不喜欢剥皮,嫌指甲缝里会留下黄色的渍。”
陈平的手指动了一下。蜷缩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然后又蜷了回去。
林子川的拇指在神门穴上加重了力度,保持按压的频率跟陈平的呼吸同步。吸气的时候轻,呼气的时候重,用身体的本能节律去引导另一具身体的本能节律。几次呼吸之后,陈平的呼吸频率慢了下来。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得平缓,肩膀从耸着的状态慢慢塌了下去。
“你看到了谁?那天晚上,巷口,你看到的那个人。他戴眼镜,左眼角有颗痣。”
陈平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音节。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地震颤,眼皮剧烈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挣扎着想出来。
“戴眼镜……左眼角……有痣……他在笑……”陈平的声音碎成了几截,每个词之间都隔着长长的停顿,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换气。“他蹲在那里……拖一个黑色的袋子……他抬头看到我……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他的嘴在动……在说……”
“说什么?”
陈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猛地抓住了林子川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嵌进林子川的皮肤,陷进去,留下深深的红印。
“救我……他来了。他来了。”
病房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梁教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他的表情不再是昨天那种温和的、学者式的从容,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李勇跟在后面,手还保持着伸出去拦的姿势,没拦住。
“林警官,你在对病人做什么?他没有行为能力,你不能这样刺激他。你们先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林子川没有松手。他的拇指还按在陈平的神门穴上,力度没有减弱。他看着陈平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水里往上浮。浮得很慢,但确实在浮。
“陈平,你画下来。把那个人的脸画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塞进陈平的手里。陈平的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抖动,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一条被风吹弯了的电线。他先画了一个圆,是脸的轮廓。然后在圆的上半部分画了两个小圆,是眼睛。眼睛的左边有一颗痣,他用笔尖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点得很重,纸被戳出了一个小洞。然后在眼睛的下面画了一条弧线,嘴角往上翘的弧线。
林子川拿起那张纸。线条歪斜,比例失调,但特征明确——戴眼镜,左眼角的痣,和那个微笑。不是友善的微笑,是那种在黑暗中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带着满足和残忍的笑。
陈平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了下去。笔从手里滑落,在床单上滚了一下掉在地上。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不是昏迷,是睡着了。真正的、没有药物干预的、身体在极度消耗之后启动的自我保护性的睡眠。
林子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从床边站起来,看着梁教授。
“梁教授,陈平病房里的音乐和投影设备,需要技术科的人来检查一下。这些设备不是你医院的标配吧?是你自己带进来的。”
梁教授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抽搐,是嘴角那一小片皮肤在不受控制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蠕动。“我是主治医生,有权根据病人的情况选择最适合的治疗方案。音乐疗法和光疗在精神科临床应用广泛,你没有资格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王磊发来的那份资料。屏幕上是梁教授与陆云合作发表的多篇论文的截图,论文标题里写满了“潜意识暗示”“记忆重构”“认知干预”这些关键词。“你跟陆云合作了多年。陆云在国外给新世界组织做催眠师,你在国内帮她筛选和培养实验对象。陈平是你们最有价值的实验品——他的大脑有不可逆的损伤,即使记忆被篡改,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说的话。”
梁教授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快得像快门。
李勇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梁教授身后。他的身高比梁教授高出大半个头,影子把梁教授整个人笼罩在里面。“梁教授,请配合我们调查。”
梁教授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看陈平一眼。他的步伐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像节拍器一样均匀。护士站的护士们站在走廊两侧,看着他被两个穿警服的人夹在中间走过,没有人说话。
林子川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窗外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画纸,纸的边缘戳破的那个小洞,手指正好从那里穿过去。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最后看了一眼陈平画的那个人。圆脸,小眼睛,左眼角那颗被笔尖戳破的洞透过去能看到背后的光。
林子川把画纸折好,重新放回了口袋。衣服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那枚警徽还在,金属的边缘硌着画纸折出来的棱角,在手感上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硬度的对比。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平。陈平睡着了,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在睡眠中变得松弛,像一个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普通人。
林子川转身走出病房。李勇在走廊尽头等他。
“梁教授暂时控制住了,但他的嘴很硬,什么都不说。严正那边还没有动静。”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们从楼梯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他们走在明的那一半上,影子投在暗的那一半上,像两条并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出了大门,林子川站住了。停车场里他的车停在老位置,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纸又看了一遍。
林子川发动了车。引擎的低鸣在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稳定下来,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背景音。他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挂上前进挡,朝着省厅的方向开。车窗外的风景在后退。他没有再看后视镜。他知道那个人在很多天前的那个夜里正站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看着某个他不知道的画面。那扇门关上了,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还有更多扇门,一扇一扇地开着。他得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