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的笔尖在纸上停了。
那张被戳了一个小洞的画纸上，现在有了一个完整的头像。圆脸，小眼睛，镜框的轮廓被画成了两条不太平行的弧线，左眼角的位置有一个被反复描过的黑点，纸面在那里被戳出了第二个小洞。林子川把那幅画举到灯光下，从纸背透过的光把那些线条映成了浅褐色。严正的脸。
陈平的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放下。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的焦点不在林子川身上，也不在画纸上，在某个更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又开始动了，这次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最深处终于挤了出来。
“还有一个人……他也在现场……穿警服……”
林子川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陈平，陈平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林子川的警服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确认——他在把自己记忆中的那件警服跟眼前这件做比对。
“什么警服？你记得肩章吗？记得警号吗？”
陈平的头开始摇，不是左右摇，是那种细微的、高频的震颤，像站在寒风中的人试图通过摇头来驱散某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的手重新动了起来，笔尖落在纸的空白处，画出了一个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人形的外沿——肩膀宽，腰身收窄，头顶有一顶帽子的形状。警服的轮廓。
病房的门在这时候被撞开了。梁教授冲进来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不是跑，是那种身体前倾、重心前移、双腿快速交替的急促行走，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他的目标不是林子川，是林子川手里那张画。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李勇从侧面插了进来。李勇的右手扣住了梁教授伸出的那只手腕，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了半圈，按在了墙上。梁教授的脸贴着白色的墙漆，眼镜歪了，镜腿卡在鼻梁上，一边高一边低。
“你们无权在病房取证！这是侵犯病人隐私！我是主治医生，我有权决定病人的治疗方案和接触权限！”梁教授的声音被墙壁压得发闷，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台在过载状态下运转的机器发出的噪音。
林子川把那张画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拉好拉链。他走到梁教授面前，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
“梁教授，等你想好怎么解释病房里的催眠设备、怎么解释你跟陆云的合作关系、怎么解释你在这个病房里对陈平做的那些事之后，再来跟我谈隐私。”他站起来，对李勇说，“带回去，交给郑毅。告诉他，梁仲明涉嫌利用医疗手段妨碍司法公正、包庇犯罪嫌疑人，申请正式拘留。”
李勇把梁教授从墙上拽下来。梁教授的眼镜在这次拉扯中彻底掉了，落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他被带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陈平，也没有看林子川。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副碎了的眼镜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平在梁教授被带走之后又陷入了昏睡。笔从他手里滑落，在床单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林子川把笔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把陈平的身体放平，给他盖好了被子。
王磊赶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频谱分析仪和信号追踪器。他蹲在墙角那台投影仪前面，用螺丝刀拆开了外壳。里面的电路板比正常投影仪多了一层，多出来的那层上焊着一块微型信号接收模块，频率不在民用设备的许可范围内。他又拆开了天花板上的那个音箱，同样的模块，频率跟投影仪的一致。
“远程控制的。有人在医院内部的某个位置，通过发射器给这些设备下达指令。频率、时长、内容的切换，都可以实时调整。不需要进病房，甚至不需要知道陈平在不在里面。”王磊把那些模块装进了证物袋，封好，在袋子上写了时间、地点、物证编号。
林子川看着那个证物袋，透明的塑料里面那块绿色的电路板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只被压扁了的昆虫。
“能定位发射器的位置吗？”
“能。信号追踪器可以反向定位，只要发射器还在工作。”
林子川拿着那个证物袋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护士站空无一人，值班护士不知道去了哪里。李勇押着梁教授已经下楼了，走廊尽头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林子川推开走廊中段的一扇门，门后面是消防通道。他没有往下走，往上走了半层，在楼梯转角处发现了一扇没有标牌的门。门锁着，但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用一张硬卡片就能捅开。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警卡，插进门缝，顶开锁舌，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没有窗，没有灯。林子川打开手机手电，白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射，照亮了墙壁上那些因为潮湿而鼓起的漆皮。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光。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亮光来自三块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被分割成了好几个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都对应着一个病房。302病房在左上角第一个格子，画面清晰，能看到陈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另外两个屏幕显示的是医院走廊、护士站、以及一楼大厅的实时画面。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的电源线还插着，网线也插着。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远程控制软件的界面，上面列出了投影仪、音箱、以及另外几个林子川还没发现的设备的控制选项。
操作者不在了。椅子被推到了桌子的侧面，不是正面。林子川伸手摸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机身——热的。人刚走不久。他又摸了一下椅子坐垫，也是热的。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保温杯，杯壁不烫，但水是温的。他拧开杯盖闻了一下，茶，龙井。
王磊赶到的时候，用信号追踪器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发射器的位置就在这间屋子里，信号强度最大。他把笔记本电脑的硬盘拆了下来，装进证物袋。监控屏幕的录像数据也被他拷贝到了移动硬盘里。
林子川从桌子上捡起一样东西——一个工作证。塑料卡套，蓝色挂绳。工作证正面印着“省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厚。名字一栏写着“周志远”，职务一栏写着“后勤保障部”。他把工作证拍了下来发给李勇，附了一行字:“查这个人。”
林子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三块监控屏幕还亮着，陈平的脸在左上角的画面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他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陈平还没醒。林子川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陈平的眉毛在睡梦中微微皱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纸，展开，看着那个戴着警帽的轮廓。肩膀宽，腰身收窄，站姿笔直。轮廓线条不多，但陈平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子川把画纸折好放回口袋，走出了病房。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迈步朝电梯走去。他需要去见一个人，问一个问题。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画纸的边缘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冲刺，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声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楼梯。
省厅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林子川把车停在大楼侧面的专用车位，熄了火，拔了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画纸最后看了一遍。
林子川把画纸折好装回口袋，推开车门。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很响。他走进省厅大楼，穿过大厅，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赵厅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关上了。
楼层数字在跳。他盯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数字到8的时候他闭上了眼，数字到10的时候他睁开了眼。门开了。他走出电梯，走廊很长，尽头的那扇门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厅长办公室”。
林子川走过去，敲了三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