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调成了暖白色，不是那种刺眼的冷光，但足够把梁教授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清楚。他坐在铁椅子上，白大褂已经换成了拘留所的深蓝色马甲，头发从一丝不苟变成了散乱，额前垂下来几缕白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没有戴眼镜，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浅色的瞳孔暴露在灯光下，像两颗被水泡得褪了色的玻璃珠。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从监控室电脑里提取的操作记录。打印纸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的设备运行参数——音乐频率、投影图案、持续时间、以及陈平在那一时段的心率、血压、脑电波数据。这不是治疗，是实验。
梁教授一开始还试图解释。“音乐疗法和精神科光疗在国际上已经是成熟的技术，我发表的论文你们也看到了，这都是经过同行评议的。你们不能因为我跟陆云有过合作就认定我有罪。学术合作不等于合谋犯罪。”
王磊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梁教授。屏幕上是一个软件界面，上面有一个滑动条，标注着“频率调节”，范围从0.1Hz到40Hz。旁边还有一个色彩轮盘，可以精确选择投影图案的色相、饱和度和亮度。软件的操作日志显示，梁教授每天都会手动调整这些参数，而且调整的时间点跟陈平被催眠的时间完全吻合。
“梁教授，你的论文里写过——‘长期使用特定频率的低频音波结合高饱和度色彩刺激，可诱导受试者产生记忆混淆’。这是你的原话。你病房里的设备，参数设定跟你论文里写的完全一致。你敢说这不是故意的？”
梁教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动，指尖搓着指尖，搓得发红。
陈雨婷坐在林子川旁边，面前放着一摞从梁教授电脑里打印出来的实验记录。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梁教授，‘记忆覆盖’技术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持续的低频刺激、高对比度的色彩冲击、以及重复的语义暗示。你的设备提供了前两个，你在陈平昏迷期间在他耳边反复说‘凶手是警察’提供了第三个。这不是治疗，这是洗脑。你利用病人大脑的神经可塑性，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往里面写入了虚假记忆。”
梁教授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陈雨婷，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陈雨婷？陆云提过你。她说你很聪明。”
陈雨婷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现在在看守所里。你很快会见到她。”
梁教授低下头。审讯室的安静持续了十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日光灯管里偶尔发出的电流声。林子川没有催，他知道这种沉默是松动的开始，不是结束。
“严正两个月前找到我。”梁教授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知道我跟陆云的关系，知道我有能力做记忆覆盖。他说陈平开始恢复记忆了，需要我‘处理’一下。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
梁教授抬起头，眼眶红着。“我问他要处理到什么程度，他说——‘让他不记得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如果做不到，就让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他给我一笔钱，不是转账，是现金。放在一个黑色手提箱里，五十万。他还帮我儿子安排了国外的工作，说是‘朋友的公司’，我知道那是他的渠道。我……我需要那笔钱，我儿子在国内待不下去了，他欠了很多赌债。”
林子川没有对他的动机做出任何评判。“严正在哪？”
梁教授又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他在哪，每次都是他联系我，通过加密邮件。邮件地址每次都不一样，我回不了，只能收。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做完删掉邮件。”
“他什么时候让你加速的？”
“一周前。他说陈平恢复记忆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需要尽快覆盖。他让我每天增加两次刺激，早晚各一次。”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接头地点。你们总需要一个见面的地方。”
梁教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城郊，东边，有一个废弃的化肥厂仓库。他让我把每次的实验数据刻成光盘，放在仓库第三个库房的暖气片后面。他会在某个时间去取。我没见过他本人，但我知道那个地方。”
林子川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李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防弹背心穿好了，对讲机别在腰带上。
梁教授被带走的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过程里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桌面才站稳。他被押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看着林子川。“林警官，严正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他不会留下痕迹的。你们去那个仓库，什么都找不到。”
林子川没有回头。他走出审讯室，走廊的灯亮着。
城东废弃化肥厂的仓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厂区的铁门锈蚀了一大半，门上的锁被人剪断了，断口是新的。李勇蹲下来摸了摸锁的断面，对林子川说:“剪断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林子川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院子里的荒草被踩出了一条路，通往第三个库房的方向。库房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黑暗。
李勇带人冲了进去。仓库里空空荡荡，货架倒了一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瓶和发黄的报纸。暖气片在仓库的最里面，铸铁的，表面生满了锈。林子川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到暖气片的后面，摸到了一个纸箱。他把纸箱拉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上。林子川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开机密码，直接进入了桌面。桌面上只有一个文本文档，文件名是“林子川收”。他双击打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林子川，你总是慢一步。——严正”
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来过。知道我们会来。”
林子川把电脑合上，放回纸箱。他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在正对着暖气片的墙上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凸起——微型摄像头。镜头正对着暖气片的位置，从那个角度可以拍到整个库房的后半部分。严正不需要来取光盘，他只需要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看着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确认梁教授把数据放好了，然后等警方离开之后，再派人来取。或者更简单——他根本不需要光盘，他只需要让警方相信这里有光盘。
王磊顺着摄像头的线找到了电源，是一块连着数据发射模块的锂电池。模块的指示灯还在闪，它在工作。王磊拔掉电源，指示灯灭了。
林子川走出库房，站在厂区的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仓库门口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几种不同的鞋印，其中一些是新的，鞋底花纹清晰。严正的人来过，而且在林子川到达之前不久刚走。
手机震了。王磊发来一段视频，是从那台电脑里找到的。视频长度不到一分钟，画面里是一个普通的房间，白色的墙，木质的地板。严正站在画面中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敞着，没有打领带。他看着镜头，嘴角的微笑跟在陈平画像里一模一样的弧度。
“林子川，你总是慢一步。你追了我这么久，见过我的面，听过我的声音，查过我的档案，可你还是抓不到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在追我，我在看你。你的一举一动，每一条调查线索，每一次行动部署，我都在看。你以为你在下棋？不。你是棋子。棋子永远看不到棋手的脸。”
视频结束了。严正转身离开，背影在画面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扇门后面。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画面就黑了。
林子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从口袋里掏出陈平画的那张纸，展开。警帽轮廓旁边的空白处，他注意到了之前没看到的一个细节——陈平在画警帽的时候，在帽檐的位置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下方有一个很小的标记，看起来像是肩章。不是星星，是一条杠。一级警员。
一级警员。
严正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穿着警服，戴着警帽，左眼角有颗痣，嘴角带着那个永远不变的微笑。他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袋子里装着受害者的尸体。他看到陈平的时候没有慌，朝他走过来，嘴里说着什么。然后陈平的头被砸了一下，所有的记忆都被打碎了。
林子川把那幅画重新折好装回口袋。他走回仓库门口，看了一眼暖气片后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梁教授的数据光盘从来没有放在那里过，严正不需要它们。他只需要梁教授相信他在那里放光盘，只需要林子川相信他在那里找线索。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每一个棋子都在他预设的位置上。
林子川转过身，朝厂区大门走去。李勇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一下一下地响。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根被风吹歪了的旗杆。
林子川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他看了一眼手机，陈雨婷发来一条消息:“审完了，梁教授被移交拘留。你还好吗？”他打了两个字:“没事。”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还好。”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
车子从厂区门口的土路拐上了国道。后视镜里那栋废弃的化肥厂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再也看不见了。林子川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他知道严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也许是从某个监控屏幕里，也许是从某扇窗户后面，也许是从某辆停在路边的车里。那个人在笑，在等他犯错，在等他走进下一个陷阱。
林子川踩下油门。
那就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