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雅是三天后打来电话的。
林子川正在办公室翻魏国明的档案,厚厚一摞,从入职到现在的每一次考核、每一次调动、每一份述职报告。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警服,脸从年轻慢慢变老,但那双眼睛始终没变——不大,瞳孔颜色深,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起来。档案里没有记录左脚跛的事,但林子川在食堂见过魏国明走路,左腿落地的时候脚尖会往外撇,幅度不大,但不自然。
“林队,老鬼找到了。”周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公共场合说一件不能让旁边人听到的事。“他同意见面,但要钱。十万。”
林子川把魏国明的档案合上。“答应他。时间地点?”
“今晚九点,城郊,废弃桥洞。他说他认识你,让你一个人来。”
“不可能。我带你,李勇在远处接应。”
周小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一个人就一个人,多一个人他就不出现。林队,这个人胆子极小,一有风吹草动就跑了。三年前我跟他打过交道,他说一不二。你带人,他真不会出现。”
林子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老鬼,六十三岁,在城郊那片流浪了十几年,靠捡废品和给黑市牵线过活。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城郊那片的人都知道他,谁都不敢惹他,因为他手里握着不少人的秘密。他说他见过那个穿警服的人,我相信他。他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林子川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的手枪,检查了弹匣,插进腰后的枪套。他穿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那枚警徽在胸口的口袋里硌着肋骨。
李勇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真不让我去?”
“你在外围,距离三百米。我带周小雅进去,她跟老鬼熟。你在外围守着出入口,如果有人从桥洞出来,不管是谁,先拦下。”
李勇看着林子川的眼睛,看的不是瞳孔,是瞳孔周围那圈虹膜的颜色。在光线不好的时候,林子川的眼睛颜色会变深,从棕色变成接近黑色。现在变成了黑色。李勇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城郊废弃桥洞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面。桥是老桥,上面的公路已经改道了,桥面坑坑洼洼,裂缝里长满了枯草。桥洞不大,刚好够几个人蹲在里面避雨。林子川把车停在离桥洞两百米的路边,熄了灯。周小雅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十万现金。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只露出半张脸。
两人从河床的斜坡走下去,脚下的碎石子在重力作用下往下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桥洞里没有灯,月光从桥的另一侧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半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老鬼比林子川想象的要瘦。矮,驼背,头发灰白,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一个很久没人打理过的鸟窝。衣服穿了好几层,最外面是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靠在一根桥墩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他的手指间一明一暗。
“周小雅,你带生人来了。”
周小雅往前走了一步,把布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现金。“老鬼,这是林子川,省厅的警察。他查三年前那个案子查了三年。你见过的东西,跟他说。”
老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的目光在林子川身上停了很长时间,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回脸。
“你那个搭档呢?李勇,他来了没有?”
“在外围。”
老鬼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团缓缓扩散的幽灵。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睡在桥洞另一头。那边暖和,风小。半夜被声音吵醒了,不是大声,是拖东西的声音。有人在河床上走,鞋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的。我从桥洞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一个人从河床的上游往下走。他穿着警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袋子很重,他拖得很吃力,左脚有点跛。”
林子川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想起魏国明走路时左腿往外撇,想起档案里那行“因公负伤”的记录,想起食堂里人们对他走路的评价——“老魏那只脚是老伤了,好不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老鬼摇头。“天太黑,帽子又低,只看到下巴。但他走路的样子我记得,左腿拖在后面。他走过桥洞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以为他看到我了,他没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巴和脖子。他抽了一口就走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老鬼从棉袄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子川。是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红色,中华。烟盒被压扁了,边角磨得发白,但商标还能看清。
“我从地上捡的。烟头,烟盒。烟头我收着了,烟盒也收着了。我觉得这东西有用,就一直留着。”
林子川接过烟盒,装进了证物袋。烟头在老鬼手里,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已经干瘪的烟蒂。过滤嘴上的品牌标识还能看清,也是中华。林子川把两个证物袋都收好,装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
“你还记得具体日期吗?”
“记得。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第二天听说那边死了人,我就知道我看到的是谁了。”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魏国明的照片,递给老鬼。老鬼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的勾勒下变得更深了。
“像。下巴像。但他当时戴了帽子,我只看得到下巴,不能百分之百肯定。”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从地上捡起那个布包,递给老鬼。老鬼接过布包,没有数,直接塞进了棉袄里面。他拉好拉链,拍了拍胸口,确认钱不会掉出来。
“林警官,我走了。别再找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他从桥洞的另一侧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碎石子上沙沙沙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周小雅想跟上去,林子川拦住了她。“他说了别跟,就别跟。他这种人,说到做到。”
林子川站在桥洞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桥墩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证物袋,举到月光下。中华烟盒上的红色在月光的照映下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烟蒂的过滤嘴发黄。这些物证在那个流浪汉的棉袄里塞了三年,现在在他手里。王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技术科加班。他说他马上做DNA鉴定,加急,天亮前出结果。
凌晨四点,王磊的电话来了。
“林队,烟蒂上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跟李勇的不符,跟魏国明的——”电话那头的王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屏幕上的数据。“高度相似。魏国明,省厅后勤处处长。左脚踝陈旧性骨折,走路跛。”
林子川坐在卧室的床边,窗外没有月亮了,只有路灯的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魏国明三年前在心碎者案发案期间,正在城郊那一片区‘出差’——他的出差记录写的是‘检查后勤物资储备点’。”王磊敲键盘,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打字机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砸。“城郊那片有一个省厅的后勤仓库,离案发现场不到两公里。他有充分的理由出现在那里,也有充分的借口解释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河床上。”
林子川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省城的夜景在凌晨被路灯和稀疏的车灯勾勒出一幅模糊的轮廓。
“林队,严正穿警服,魏国明也穿警服。严正左眼角有颗痣,魏国明左脚跛。严正是心碎者案的真凶,魏国明是他在警队的内应。那晚严正在巷子里处理尸体的时候,魏国明在河床上接应,帮他转移物证。”
林子川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摸着胸口口袋里的警徽。“魏国明现在在哪?”
“昨晚下班后就走了,他老婆说他‘出差’了,具体去哪不知道。”
林子川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深色的外套,黑色的休闲裤,户外鞋。他把枪从抽屉里取出来,插进腰后的枪套。钥匙、手机、警官证,一样一样地装进口袋。那枚警徽从旧外套的口袋里取出来,放进新外套的口袋。拉链拉好,他出门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
夜色还没散尽。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引擎的低鸣在安静的小区里显得很响。他没有开大灯,用示宽灯的光慢慢把车从停车位里挪出来,然后打开大灯,踩下油门,驶入了主路。路灯在他的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地流过,明暗交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和烟蒂,证物袋的塑料边缘硌着指腹。
林子川握着方向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魏国明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在某个旅馆的房间里,也许在某个长途车站的长椅上,也许在某个不需要身份证明就能过夜的洗浴中心大厅里。他不会跑太远,不是因为他不想跑,是因为他跑不了。一个左脚跛、在省厅后勤处待了半辈子的老人,出了这个省城,他能去哪?林子川踩下油门,天边那道灰蓝色里透出了第一缕橘红色的光。他迎着那道光开过去,车灯在晨光中变得微弱了。天很快就会亮的。天亮了,什么都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