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被转进康复中心那天，是韩梅亲自来接的。
从省精神卫生中心到警方指定的康复中心，车程不到二十分钟。陈平坐在后排，身上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病号服，手腕上还戴着医院的识别腕带，蓝色塑料片上印着他的姓名和住院号。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换地方。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建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低矮变成高大，眼睛眨动的频率很慢。
韩梅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观察陈平的瞳孔反应。缩小的频率、幅度、以及对外界光线变化的适应速度，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他的眼神是散的，焦点不在窗外的任何一个固定物体上，像一台没有对准焦距的摄像机。
"陈平，你知道我是谁吗？"
"韩医生。"声音沙哑，但吐字比之前在医院里清晰了很多。这是梁教授被捕之后，陈平第一次说出一个完整的人名。
梁教授被抓的当天，病房里的音乐和投影就被撤走了。安静下来的第一个晚上，陈平睡了将近五个小时，没有做噩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护士说他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的白墙看了很久，然后问了句"音乐怎么不放了"。护士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韩梅的这一周密集治疗用了好几种技术。认知重构帮助陈平区分哪些是被植入的记忆碎片，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情绪脱敏让他在回想案发场景时逐渐降低身体的应激反应程度。最后一步是反向催眠，通过引导他进入轻度催眠状态，让那些被恐惧和药物双重压制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自己浮现出来。
陈平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没干的眼泪。韩梅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擦，让液体顺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流，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穿警服，左腿有点跛，抽中华烟。他在严正杀人之后从现场出来，两个人还说了几句话。那个穿警服的人说——处理好，别留下痕迹。"
陈平的声音在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变了音色，从沙哑变成了尖细。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老鬼提供的那个中华烟盒的照片，放在陈平面前的桌上。陈平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甲叩击着烟盒上那个红色的商标。
"就是这个。他抽的就是这个。"
韩梅把一支笔和一沓白纸放在陈平面前。"陈平，你画下来。把那个穿警服的人的脸画下来。不用画得多像，你看到什么就画什么。"
陈平拿起笔，手指在笔杆上握了很久才开始下笔。
先画了一个圆。在圆的顶上加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帽子下面画了眉毛的位置，两条短促的线段，间距比正常人的宽。眼睛是两个小圆点，瞳孔的位置偏下，像在看地面。鼻梁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底部延伸到帽檐的下方。嘴巴是一条横线，横线的两端往下撇，不是微笑，是那种事情办完了、可以交差了、面无表情的直线。
陈平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推给林子川。
那张脸粗糙、比例失调，但特征明确。帽子，低帽檐，眉眼间距宽，嘴角下撇。林子川把那张画跟手机里魏国明的证件照并排放在一起。帽子不一样，但眉眼间距的宽度、嘴角的自然弧度、下巴的轮廓线，每一条都对得上。
林子川把陈平画的魏国明收好，拍了一张照发给王磊，附了一行字:"查魏国明三年前案发当晚的行踪，越细越好。"
王磊的数据追踪大半个小时之后有了结果。魏国明三年前在心碎者案发案期间的出差记录，白纸黑字写着"赴城郊片区检查后勤物资储备点"。出差时间是三天，案发当晚正好在出差期内。那个后勤物资储备点在地图上的位置已经被标注出来了，距离案发现场不到两公里。
王磊给林子川回电话的时候，键盘还在敲。"那个储备点三年前就废弃了，墙上的漆都掉光了，门锁锈死打不开。他在出差报告里写了，检查内容是'物资盘点、安全隐患排查'。一个废弃的仓库，有什么好盘点的？"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康复中心的走廊里。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正午的太阳被云层挡住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韩梅从陈平的病房走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她的表情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但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凝重。
"陈平的记忆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被植入的虚假记忆在脱离刺激源之后消退得很快，真实记忆的浮现速度也很快。梁教授的那些设备加上他反复灌输的语义暗示，本来可以造成更持久的记忆覆盖效果。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韩梅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发亮，像刚擦过的镜子。"陈平的大脑损伤是不可逆的，但大脑的可塑性也是不可逆的。他的大脑为了弥补受损区域的功能，在别的地方建立了新的神经连接。梁教授以为他在往一个已经坏掉的硬盘里写数据，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在不停自我修复的系统。你删除一个文件，它会在别的地方重建一个副本。"
林子川把韩梅的侧写记在了脑子里。魏国明，后勤处处长，在省厅工作了将近三十年。他不在一线，不在办案部门，不在任何一个能接触到案件核心信息的位置。但他掌握着另一套资源——物资、场地、运输工具。严正需要有人帮他处理现场痕迹，需要有人在他杀人之后从现场带走那些不该被警方发现的东西，需要一个有警服、有权限、有车辆、并且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方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人。
魏国明左脚跛。魏国明抽中华烟。魏国明在那天晚上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魏国明对严正说，处理好，别留下痕迹。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厅长的号码。
"赵厅，申请逮捕魏国明。证据链已经完整——陈平的目击证词，老鬼的烟蒂DNA比对，三年前出差记录与案发时间地点的重叠。他涉案的嫌疑极大，需要立即控制，防止其潜逃。"
赵厅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在确认魏国明的档案。
"批了。你带人去，注意证据保全。"
林子川挂了电话，拨了李勇的号码。李勇在走廊那头的楼梯间里接的，声音不大。
"李勇，魏国明的逮捕令批了。他昨天请假回老家探亲，手机关机。王磊查了他最后出现的信号位置——省城火车站，昨天晚上七点十二分，之后信号就消失了。他可能已经坐火车离开了省城。"
林子川握着手机，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陈平病房的门。白色的门，银色的把手，门上的小窗映着走廊的灯光。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
林子川从康复中心大门走出来。大厅里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查魏国明的老家地址，调他老家县城的监控。他坐的哪趟车、几点到、有没有人接，全部查清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康复中心的台阶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他走下台阶，从口袋最深处摸出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捂热了。他低头看着警徽上那个被磨平的缺口，然后把它装回口袋，往停车场走去。
林子川知道魏国明不会留在老家。一个在省厅后勤处干了半辈子的人，一个帮严正处理过现场痕迹的人，一个在事情败露之前精准请到假、恰好关掉手机、恰好坐上一趟能把他带走的火车的人，身后一定有手在推，有网在接。那张网的另一头牵着的那只手，左眼角有颗痣，嘴角带着笑。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枚警徽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金属在座椅的皮革上滑动了一下，停住了，警徽正面朝上，镀金的边角被阳光照得发亮。林子川挂上倒挡，车从车位里退出来，然后挂上前进挡，驶出了停车场的出口门。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了。太阳被完全遮住了，光线从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林子川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音乐。车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他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座上的那枚警徽，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手指碰了一下。金属的温度跟皮革差不多，都是凉的，摸不出区别。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康复中心的楼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努力辨认了一下，是避雷针，金属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闪了一下就不亮了。林子川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看着前方。路况不太好，前面的车排成了一条长龙。
林子川握着方向盘，把车停在了省厅的停车场。他熄了火，拉开车门下车。天还没有放晴，云层很低，气压也低。快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