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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翻供的恶魔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2886 2026-04-28 23:38:11

申诉材料是早上八点送到省厅的。

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申诉材料”四个字,红色印章,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落款。收发室的老王头把它放在林子川办公桌上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林子川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申诉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的田字格。落款处的签名笔画硬朗,转折处棱角分明——“吴德”。

林子川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吴德,四十五岁,五年前的连环杀人案主犯。七名女性,年龄从十九岁到四十一岁不等,作案跨度长达两年。他是在第四次作案之后被林子川锁定的,第十个月在出租屋里被抓的。抓捕那天吴德没有反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罪与罚》,问林子川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找到我的”。审讯他只用了不到一个下午就全部交代了,七起案子的时间、地点、手法、抛尸位置,细节跟现场勘查记录完全吻合,有些细节甚至警方都还没对外公布。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吴德死刑,他没有上诉,在看守所里等了五年的死刑复核。

林子川翻到申诉状的第二页,看到了一行被加粗的字:“本人当年是在林子川警官的心理暗示下作出虚假供述,并非出于本人真实意愿。现申请撤销原判,重新审理。”

他把申诉状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吴德的案子,当年你是主办侦查员之一。你还记得他认罪时的表现吗?”

王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记得。他交代第七个受害者的埋尸地点时,我就在审讯室隔壁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他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连自己穿什么鞋、受害者的指甲油是什么颜色都说出来了。这些细节,如果不是真凶,不可能知道。”

“他现在翻供了。理由是我对他进行了心理暗示。”

“什么?”

林子川挂了电话,把申诉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代理律师的名字是罗大为。这个名字林子川不陌生,省城最好的刑辩律师,从业二十年,打过无数场硬仗,最擅长的是在程序上找漏洞。他经手的案件,无罪率在国内刑辩圈排得上前列。他的收费标准也排得上前列,不是一般人请得起的。吴德一个被判了死刑、在看守所里蹲了五年的囚犯,拿什么来请罗大为?

林子川把申诉材料装回信封,放进了抽屉。

罗大为在当天下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王磊把直播画面投到办公室的屏幕上,重案组的人都围了过来。罗大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站在话筒前,身后是一面印着律所名字的背景板。他的表情严肃,眉头微皱,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正在为正义而战的雕像。

“我的当事人吴德,五年前在林子川警官的审讯下,因受到持续的心理暗示和精神压迫,做出了违背事实的虚假供述。我们有新的证据证明,吴德在案发期间不具备作案时间。我们将向法庭提交这些证据,并要求对林子川警官的审讯手段进行司法审查。”

现场的记者举起的手像一片树林。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像冰雹打在铁皮屋顶上。“罗律师,您说的新证据具体是什么?”“您是否认为林子川警官的审讯手段涉嫌违规?”“吴德当年已经认罪,为什么现在才翻供?”

罗大为抬起手,掌心朝外,示意安静。“具体证据,我们会在法庭上出示。至于为什么是现在——因为正义不怕迟到。”

林子川关掉了屏幕。

罗大为说的“新证据”是什么?吴德不具备作案时间——如果这是真的,那五年前的证据链就会出现裂缝。不是断裂,是裂缝。裂缝不需要太大,只要能塞进“合理怀疑”这四个字就够了。陪审团不需要相信吴德无罪,只需要相信他有可能无罪。

李勇从门口走进来,保温杯放在林子川桌上,杯盖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赵厅长让你过去一趟。”

赵厅长的办公室在顶层,窗户正对着省城的天际线。林子川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罗大为这个人,你知道他什么背景?”赵厅长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子川面前。

林子川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罗大为和严正的合影,背景是一家私人会所的门口。拍摄日期是三个月前。照片上的两个人正在握手,罗大为的右手握着严正的左手,两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亲密。

“严正通过中间人联系罗大为,给吴德的家人汇了一笔钱。金额不大,但足够让吴德的家人相信,有人愿意为他们‘伸张正义’。罗大为接手这个案子,不是因为他相信吴德无罪,是因为有人付了钱。付钱的人想达到的目的,不是给吴德翻案,是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林子川把照片从文件里抽出来,装进口袋。

“法院已经受理了吴德的申诉,下周开庭。你回去把当年审讯的全部资料调出来,录像、笔录、证据链,一样都不能少。这场仗,你不能输。”

林子川回到办公室,从档案柜最深处调出吴德案的卷宗。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编号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了。他打开卷宗,抽出当年的审讯录像光盘,插进电脑光驱。

屏幕亮了。画面里的审讯室还是旧的那间,墙壁的颜色比现在深一些,桌椅的款式也不同。吴德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现在长,胡子也长,眼神跟现在判若两人——不是凶残,是空洞,那种长期失眠、被自己脑子里的画面折磨到麻木的人才会有的空洞。

林子川快进到录像的后半段。吴德正在交代第五起案件的细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跟现场勘查记录一致。林子川在录像里问了一句——“你想想,你母亲会怎么想?”吴德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哭了。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罗大为抓住的就是这句话。他会说,林子川利用吴德对母亲的愧疚,对他进行情绪操控,诱导他认罪。

林子川把录像倒回去,从头开始看。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只盯着自己的脸。表情,语气,用词。他的语气是平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这不是审讯策略,是他当时对每一个嫌疑人的态度。“你想想,你母亲会怎么想”这句话不是威胁,是试图让一个已经崩溃的人面对自己的良知。但在法庭上,在罗大为的嘴里,“良知”会被包装成“暗示”。

王磊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林队,我查了罗大为的收费记录。吴德的家人不可能付得起他的律师费,严正通过三家空壳公司把钱洗了好几道,最后打到了罗大为律所的账户上。这笔钱的源头,在境外。”

林子川接过那沓纸。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从一个账户跳到另一个账户,像青蛙在荷叶间跳跃。最后一跳的落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公司名是一串数字,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吴德本人知道吗?”

“不知道。他在看守所里,跟外界的联系只有律师。罗大为跟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林子川把转账记录装进档案袋。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对面办公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他把吴德案的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证据链完整,每一个环节都有物证、书证、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吴德认罪时供述的细节,有相当一部分是警方尚未掌握的。一个无辜的人不可能知道那些细节,除非他来自案发现场。

林子川把卷宗合上,锁进了保险柜。

下周开庭。他是证人,也是被告。他要站在法庭上,为自己五年前的审讯作证。罗大为会坐在对面,把每一句话拆开、揉碎、重新拼凑成对他有利的形状。媒体会坐在旁听席上,把每一个字记录下来,配上“神探陷争议”的标题发出去。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罗大为和严正的合影。两个人的手在画面中央交握,背景是会所的落地窗,窗外是夜景,灯火辉煌。他看着严正的脸,左眼角那颗痣在照片里清晰可见。严正不在法庭上,但他比坐在旁听席上的任何人都更近。他坐在罗大为的公文包里,坐在吴德的申诉状里,坐在每一篇质疑林子川的报道里。

林子川把照片放回了抽屉。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省城的夜景在黑暗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星海。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海。他知道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在笑。笑容不大,嘴角的弧线刚好是陈平画出来的那个角度。他端起一杯茶,杯壁上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没有擦。

手机亮了。陈雨婷发来一条消息:“开庭那天,我陪你去。”

林子川打了两个字:“不用。”删掉。又打了三个字:“谢谢你。”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的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那枚警徽隔着衣服硌着掌心,硬的,凉的。但他的心跳是热的,稳定的,每分钟大概六七十次。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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