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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狱中的对话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2426 2026-04-28 23:38:11

会见室的灯是白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光从头顶直直地压下来。吴德坐在玻璃隔断的另一侧,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囚服,胸口印着看守所的编号。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上的皮肤松弛,眼袋很重,嘴角自然下垂。五年前抓他的时候,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两口干枯的井;现在那两口井里有了东西——不是水,是恐惧。

罗大为坐在吴德旁边,深色西装换成了深蓝色夹克,领带没打,衬衫领口敞着。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没动过。林子川这边只有他自己,李勇在走廊里等着。

林子川拿起电话听筒。吴德也拿了起来。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

“吴德,你为什么要翻供?”

吴德的目光从林子川的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停顿的时间比正常聊天长,长到罗大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刻意做出的、像在模仿“冷笑”的表情。

“因为你骗我。你说我妈会伤心,我才认罪的。其实我妈早就不在了。”

林子川的手握着听筒,指腹感受着塑料外壳的温度。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吴德的脸。

吴德的左眼在说到“我妈早就不在了”的时候往右偏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看别的东西,是瞳孔在不自主地移动。人在说谎的时候,大脑需要额外的认知资源来编造内容,眼球会不由自主地偏离正前方。吴德的左眼偏了,右眼没有。两只眼睛的注视方向不一致,是典型的意识层面与潜意识层面的冲突——他在用左脑编谎话,右脑还在看真实的世界。

林子川把听筒换到左手,身体前倾。

“你最近见过你妈吗?”

吴德愣了一下。愣怔的时间不长,大概一秒左右。但在这类对话中,一秒的沉默比十句辩解更有说服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在了?”

“我……我姐说的。”

“你姐叫什么名字?”

吴德的嘴唇开始哆嗦了。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身体内部往外辐射的、他控制不了的颤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指甲刮着桌面的漆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罗大为的手从笔记本上抬起来,搭在吴德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安抚,是提醒。注意分寸,不要再说了。

“林警官,请不要诱导我的当事人。”罗大为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格式正确的法律文书。“吴德已经回答了你多个问题,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宜继续接受询问。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今天的会见就到这里。”

林子川没有看罗大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吴德。

他把听筒换到右手,左手抬起来,用食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对着罗大为写的,是对着吴德写的。笔画从左上到右下,横,竖,横,竖,横——一个“正”字。他写完的时候,嘴唇没动,但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形成了一个无声的、只有嘴唇形状的音节。严正。

吴德的瞳孔在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不是慢慢缩放的,是像有人在眼球后面按了一下相机的快门,光圈一瞬间闭合到了最小。他知道这个名字。他害怕这个名字。

吴德低下头,把听筒放回了座机。电话挂断的咔嗒声在安静的会见室里很响,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空井里。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绕得很慢,每一圈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罗大为凑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他没有反应。罗大为又叫了他一声,他还是没有反应。罗大为站起来,示意狱警可以结束了。

吴德被带走的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过程比进来时慢了很多。他的腿似乎撑不住身体了,用手扶了一下桌面才稳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肩膀在那一瞬间垮了下去。

林子川从会见室走出来。李勇靠在走廊的墙上,保温杯端在手里,杯盖拧开了一条缝,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他脸前形成一团小小的白雾。

“怎么样?”

“他被人威胁了。”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查吴德在看守所里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记录。会见登记、通话记录、信件往来、放风时间的活动轨迹。谁接触过他,谁跟他单独说过话,谁近距离接触过他的家人。”

他挂了电话。

监狱的大门在身后关上了。沉重的铁门合拢时发出的闷响像一声被压扁了的雷,从门框的缝隙里挤出来,在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林子川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看不出太阳的位置。

罗大为从另一侧的门走出来,助理没有跟。他一个人,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步伐比进去时快。经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子川。

“林警官,吴德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个人,是他自己内心的痛苦。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痛苦就怀疑他翻供的动机。”

林子川看着罗大为。离得不远,能看到他左边颧骨上那颗很小的痣,能看到他领口第二颗扣子没系,能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罗律师,吴德的母亲在老家养老院,每个月十五号,养老院的护工都会推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地址给你。你可以去问问她,她的儿子还记不记得她的电话号码。”

罗大为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变。但嘴角那根控制笑容的肌肉,绷紧了一度。

“林警官,证据才是法庭的语言。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他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林子川站在台阶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微微的刺痛感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刺他的神经。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得刺眼的光带。

林子川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摸了摸副驾驶座,那颗警徽不在那里了。在口袋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冰凉的金属,把它攥在手心里。

他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很响。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监狱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王磊的消息在他开出不到十公里的时候发过来了。“林队,最近三个月,吴德的会见记录很正常。一共三次,都是罗大为。通话记录没有异常,信件也没有。但有一个细节——上个月十五号,吴德放风的时候,跟一个叫张永的狱友单独待了大概五分钟。张永,故意伤害罪,刑期三年,还有一年就出狱了。他的账户最近多了五万块钱,转账方查不到,是现金存入的。”

林子川的眼睛离开了前方的路面,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一个刑期还剩一年的犯人,在监狱里替人传话,事成之后出去就能拿到一笔钱。这笔钱不是给他的,是给他的家人的。严正不缺钱,不缺人,不缺手段。他只需要找到那些有弱点的人——缺钱的狱警,欠债的囚犯,被道德或恐惧绑架的医生——然后用钱、用威胁、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工具。

林子川踩下油门,车速表上的数字跳到了限速的上限。他要把车开回省厅,把王磊查到的这些线索整理出来,申请对张永的单独审讯,然后通过张永找到那个在监狱内部替严正传递消息的人。

后视镜里的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云层没有散开的迹象。林子川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纹丝不动。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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