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调监控的时候,画面卡了几次。
看守所的监控系统是五年前装的,硬盘满了不会自动覆盖,需要人工删除。技术科的同事花了三个多小时才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录像片段里,拼出了吴德所在监区近一个月的完整时间线。王磊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多眨,手指在键盘上快进、慢放、定格,反复切换。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跳动着,某月某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昏黄的,像快没油的煤油灯。一个穿警服的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在空旷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被墙壁来回反射,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走路。他走到吴德的牢房门口停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他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王磊把时间轴往后拖。同样的画面,在不同的日期反复出现——某月某日,凌晨一点三十八分;某月某日,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某月某日,凌晨一点四十一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十分钟左右,不长不短。出来的时候,那个穿警服的人会站在门口左右看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锁上门,原路返回。
王磊把那个人的脸放大。画面分辨率不高,但从帽檐下面露出的半张脸,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方脸,浓眉,嘴唇厚。他把截图发给看守所的人辨认,回复很快来了:“赵刚,四监区管教,入职六年。”
林子川拿到赵刚的档案时,王磊已经把银行流水的追踪结果放在了他桌上。赵刚,三十八岁,已婚,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工资卡上每月固定进账六千多,加上值班补贴和绩效,勉强能过万。但两周前,他的账户多了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公司名是一串数字。王磊顺着那串数字往上追,追了四层,最后指向的账户跟之前陈东、老张、梁教授案件中出现的境外资金源头完全一致。
“新世界”的钱。
林子川把档案合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看守所的电话。监狱长姓孙,五十三岁,从警三十多年,声音听起来像含着一口碎玻璃。林子川说明了情况后,他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五六秒。
“赵刚今天当班。我让人把他换下来,带到你办公室。”
林子川和赵刚面对面坐着。审讯室的灯开着,白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赵刚穿着警服,肩膀上的肩章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不停地绕着圈。他的嘴唇很干,上下嘴唇粘在一起,说话的时候需要用舌头先舔一下才能分开。
“赵刚,你认识这个人吗?”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赵刚面前。照片是监控截图打印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那个穿警服的人侧脸。
赵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月内,你深夜进入吴德牢房十一次。每次待十分钟左右。你进去做什么?查房?查房不需要十分钟,也不需要锁门。”
赵刚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但转速慢了。“我……找他谈话。他是重刑犯,情绪不稳定,监区要求我们多关注。”
“谈话?凌晨一点多?”
赵刚的嘴张开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林子川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放在赵刚面前。是银行流水,那笔五万元的转账记录,用红笔圈了出来。
“两周前,你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境外空壳公司。这家公司跟我们正在调查的一个犯罪组织有直接关联。赵刚,你告诉我,一个管教狱警,跟境外空壳公司之间,有什么正当的业务往来?”
赵刚的手指从交叉变成了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道白印子。他的嘴唇终于分开了,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抖。
“一个自称律师助理的人联系我。他说,只要我帮吴德传几句话,就给我五万。我说我不干,他说——你儿子的学校,他知道在哪。”
林子川的手在桌面下面握紧了。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我儿子在校门口的照片。他说,你不干,下次就不是照片了。”赵刚的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我没办法。我不能让我儿子出事。”
“他让你传什么话?”
“纸条。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让吴德别怕,有人会帮他。后来几次是让他翻供,说如果他不翻供,他母亲就会出事。我看过那些纸条,字迹工整,是用电脑打的,看不出是谁写的。”
林子川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赵刚面前。“你把纸条上的内容写下来。能记住多少写多少。”
赵刚拿起笔,手在抖。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完之后把纸推给林子川。
林子川低头看着那些字——“翻供,就保你妈平安。不翻,你妈死。”每一笔都是印刷体,没有个性,没有特征,像是从某本教科书上临摹下来的。但句号的位置不对,第一个句号在“平安”后面,离字近,第二个句号在“死”后面,离字远。这不是印刷体的特征,是书写者的习惯。
“那个律师助理,你见过他的脸吗?”
赵刚摇头。“他每次来都戴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只见过一次面,在监狱后面的停车场。他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他把纸条和钱装在一个信封里,从车窗缝里递出来。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记住了他的声音,很年轻,普通话标准,像播音员。”
林子川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按了播放键。录音里是王磊从“调停者”电脑里提取的一段音频,是严正的手下阿力在某个场合说的几句话。阿力的声音年轻,普通话标准,像播音员。
赵刚听完之后,脸白得像纸。“就是他。”
王磊调出监狱周边监控,找到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但车身有一道很明显的划痕,从前车门一直延伸到后车门,像一道被刀切开的伤疤。同样的车型、同样的划痕,在之前陈东案、魏国明案的监控画面中都出现过。
林子川把所有证据装进档案袋,锁好。
赵刚被带走了。他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经过林子川身边,脚步慢了一下。“林警官,我儿子……你们能保护他吗?”
林子川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警徽的边缘。“会的。”
赵刚被押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审讯室安静下来。林子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法院的号码。
“韩法官,吴德案有新证据。一份证明吴德翻供系被胁迫的证词,以及相关的银行流水、监控录像、证人证言。我会在明天上午提交给法庭。”
韩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收到。明天的庭审,我会根据新证据作出相应安排。”
林子川挂了电话。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云层的边缘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橘红色。
罗大为在第二天庭审开始前就拿到了新证据的复印件。他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那几张纸。林子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罗大为的侧脸。那张侧脸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铁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很薄的鼓。
韩冰落座,法槌敲响。
“本庭收到公诉方提交的新证据,证明被告人吴德翻供系受胁迫所致。鉴于案情出现重大变化,本庭决定,对吴德申诉案中止审理,待相关事实查清后另行处理。”
罗大为站起来。“审判长,我抗议。公诉方的新证据尚未经过质证,不能作为中止审理的依据。”
韩冰看着他。“罗律师,公诉方提交的证据包括银行流水、监控录像、以及证人赵刚的亲笔证词。这些证据的关联性和合法性,本庭会在后续审查中逐一确认。但鉴于证据内容直接指向本案存在外部干预和胁迫行为,继续审理已不适当。你的抗议记录在案。”
法槌再次落下。
旁听席的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林子川从旁听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看了一眼罗大为,罗大为已经从辩护席走到了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跟什么人通话。他的表情很克制,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林子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了几个词——“事情有变”“他们查到了”“先撤”。
罗大为看到林子川走近,立刻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拎起公文包,快步走向出口。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快,像有人在逃。
林子川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他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阳光照在金属的表面上,镀金的边角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把警徽举到眼前,看着那个被磨平的缺口。然后把它装回口袋,拉好拉链。
他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那边的天空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但云的边缘透出了光,像有人在天的那一边点了一盏灯。林子川看着那片光,然后低下头,走进了出口。
门在身后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