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开庭的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记者席的位子不够用,有人站着,有人蹲在过道里,摄像机架了七八台,长枪短炮对准了审判席。省城法制频道的直播车停在法院门口,天线升起来,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林子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李勇坐在他左边,陈雨婷坐在他右边。王磊在技术席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连接着法庭的投影设备。
法槌敲响。韩冰落座,目光扫过全场,在罗大为脸上停了一下,在陆清脸上停了一下,在旁听席黑压压的人群上空停了一下。
“现在开庭。公诉方举证。”
陆清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在办公室里讨论案件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严肃,也没有刻意的轻松。
“审判长,公诉方第一份证据——证人赵刚的审讯笔录。赵刚,省城看守所四监区管教,承认受不明身份人员指使,多次深夜进入吴德牢房,传递威胁信息,逼迫吴德翻供。笔录中有赵刚的签字和手印,取证过程合法,内容真实。”
罗大为站起来,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
“审判长,辩护方质疑赵刚证词的可信度。赵刚本人因收受贿赂、违反监管规定被调查,他的证词存在为减轻自身责任而夸大事实、甚至诬陷他人的可能。一个受贿的狱警,他的话能信吗?”
旁听席有人在低声议论。韩冰敲了一下法槌。“旁听席安静。公诉方继续举证。”
陆清不慌不忙,从桌上拿起第二份文件。“公诉方第二份证据——省城看守所监区监控录像。画面显示,赵刚在一个月内,多次在凌晨时段单独进入吴德牢房,每次停留时间在十到十五分钟之间。赵刚在证词中承认,这些时段并非正常巡查时间。请法庭观看。”
王磊按下播放键。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监控画面,时间戳在跳动,某月某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赵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在吴德的牢房门口停下,开门,进去,十几分钟后出来,左右张望,锁门,离开。同样的画面重复了十几次,日期不同,时间都在凌晨。
旁听席的声音更大了。韩冰没有敲法槌,只是用目光扫了一圈,声音自己就小了。
罗大为的手在桌面上摊开,又合上,又摊开。
“审判长,监控画面只能证明赵刚进入了吴德的牢房,不能证明他进入牢房的目的是威胁当事人。管教在非正常时段巡查重刑犯,是看守所的常规做法,目的是预防自杀和突发疾病。辩护方认为,这段监控不能作为赵刚胁迫吴德的直接证据。”
陆清没有反驳。她直接从桌上拿起第三份文件,动作比前两次都快。
“公诉方第三份证据——证人赵刚的银行账户转账记录。两周前,赵刚收到一笔五万元的汇款,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公诉方已查实,这家公司的资金源头,与之前已经被捣毁的‘新世界’组织的境外账户存在直接关联。赵刚在证词中承认,这笔钱是他传递威胁信息的报酬。”
王磊切换到下一张图。转账记录被做成了图表形式,从境外空壳公司到赵刚的账户,中间经过四次中转,每一条线都标注了金额和时间。最左侧是源头账户,最右侧是赵刚的名字,用红框标出。
罗大为的手不动了。
旁听席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声音细碎而密集,像一群在远处啄食的麻雀。
陆清把第四份证据拿出来的时候,全场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度。那不是一份文件,是一个U盘。她把U盘插进王磊的电脑,王磊双击打开,画面出现在投影幕布上。
视频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拍的。灯光是白色的,吴德坐在椅子上,穿着囚服,头发比上次在法庭上看到时长了一些。他的眼睛直视着镜头,不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是在看镜头本身,在看那个正在记录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字的机器。
“我叫吴德。我现在说的话,是我自己的意思,没有人逼我。之前翻供,是有人威胁我。他们说我如果不翻供,就杀我妈。我妈今年七十三岁,住在老家。他们给我看了我妈的照片,还说了我妈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我怕了,我真的怕了。那个案子是我做的,七个人都是我杀的。林子川没有逼我,他没有暗示我。我认罪。”
视频停了。吴德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他的眼睛还看着镜头,眼眶里有一点水光,没有落下来。
罗大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审判长,我抗议!这段视频是在没有辩护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录制的,侵犯了当事人的合法权利。根据刑事诉讼法,被告人的供述应当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进行。这段视频不能作为证据!”
韩冰没有看罗大为,看着投影幕上定格的画面。
“罗律师,这段视频是在看守所配合下,由检察机关依法录制的。录制时吴德明确表示不需要律师在场,有书面记录为证。你的抗议,驳回。”
韩冰拿起桌上的案卷翻了翻,合上。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按程序办事。
“经合议庭评议——吴德翻供案,公诉方提交的证据包括证人证言、监控录像、资金往来记录、以及被告人吴德本人的陈述。这些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吴德翻供系受外部胁迫所致,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翻供不成立,原判维持。”
法槌落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听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吴德通过视频连线出现在法庭的大屏幕上。他坐在看守所的远程提讯室里,听到宣判结果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他闭上了,眼皮在微微跳动,嘴唇在微微哆嗦。
罗大为站在辩护席上,面前的桌面摊着那些他精心准备的材料,一份都没用上。他的助理在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在逃离一个已经烧起来了的房子。罗大为没有帮忙,站在那里,看着法官离开审判席。
记者们涌向走廊。摄像机、话筒、录音笔,密密麻麻地伸向林子川。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林警官,吴德翻供案败诉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微微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真相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他走下台阶。记者们还想追,李勇挡在了他们前面。他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陈雨婷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严正的通缉令。
“法院的判决出来了,严正那边肯定会有反应。”
林子川发动了车,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法院大楼的门廊越来越小,台阶上的人群越来越模糊。他把陈平画的那张画像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那个穿着警服的人的轮廓,帽檐压得很低,左腿看不到。
林子川把画像折好,放回口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光还是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