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事件后的第四天，林子川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盆绿萝。是陈雨婷放的，她说绿色对眼睛好，省得你整天盯着屏幕瞎看。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边缘卷曲，像是缺水太久才浇了一次，还没缓过来。林子川每天到办公室都会看它一眼，看看黄叶子有没有变绿，绿叶子有没有变黄。四天过去，黄叶子还是黄的，绿叶子也还是绿的。
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些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遍，看完放回去，锁好。第四天晚上他把照片拿出来的时候，发现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手指摸出了毛边。李勇的笑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是清晰度的问题，是他盯着那个笑容看太久了，视网膜上已经留下了残影。他想起美术馆地下室里李勇从椅子上挣脱的画面，想起看守所会见室里李勇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摩斯密码的节奏，想起李勇走出看守所大门时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层光。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钥匙揣进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给李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一上班，天台见。”李勇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天台风大。
省厅大楼的顶层有一个不大的平台，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消防水箱和几台废弃的空调外机。林子川到的时候，李勇已经靠在栏杆上了，保温杯放在水箱顶上，杯盖拧开着，热气在晨风中散得很快。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没有抬手去整理。
林子川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张照片，递过去。李勇接过来，没有马上看，先把照片在手里翻了一下，像翻一副扑克牌。然后低下头看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看照片的时间不长，大概十几秒，然后把照片还给林子川。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天。”
林子川把照片装回口袋，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抽出来。口袋里的警徽隔着布料硌着手指。“这三天，我想了很多。从你调来重案组的第一天，到你被督察组带走的那天，到你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我把我们之间的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我相信你不是内鬼。但我需要知道这些照片是怎么来的。”
李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外壳磨砂，没有任何标识。他把U盘递给林子川。
“这是省厅纪委出具的证明。照片拍摄后第三天，我去纪委把钱交了，他们给我出具了这份证明。你可以查，上面的日期、签字、公章，都是真的。”
林子川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严正约我见面，说他能给我更好的条件。我问什么条件，他说——‘你不用再受林子川的约束，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查案。’我问他需要我做什么，他说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收下这笔钱。他知道我不会答应，但他需要我出现在那个咖啡馆里，坐在他对面，笑。”
李勇的声音被风切成了几段，但每一段都清晰地传到了林子川的耳朵里。
“他知道你会看到这些照片。他知道你会在看到照片之后怀疑我。他要的不是我叛变，是你对我的信任崩塌。”
林子川把U盘装进口袋，跟那枚警徽放在一起。两个小东西在口袋的角落里挨着，金属和塑料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被风声盖住了。
“你收到那笔钱之后，第二天就去纪委了？”
“当天晚上就去了。白天的见面，晚上我就去找了纪委的人。钱装在信封里，原封没动。纪委的人点了数，开了收据，出了证明。他们让我暂时不要声张，等严正下一步动作。”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纪委一个熟人的号码。他问了几句，对方确认了，说李勇确实在收到钱的当天晚上就来上交了。纪委的人还记得信封的品牌，是晨光的，牛皮纸，封口用胶水粘住了。林子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小了一些。太阳从东边的楼顶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子川转过身，面对着李勇。
“对不起，我怀疑了你。”
李勇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裤兜。他看着林子川，目光跟美术馆地下室时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换成我，我也会怀疑。严正就是要我们互相猜忌。”他停了一下。“我们互相猜忌，重案组就散了。重案组散了，他就安全了。”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张照片，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撕碎。碎片从他手里飞出去，被风卷着在空中转了几圈，有的落在天台上，有的飘到了楼下。纸片在阳光中翻转，白色的背面和彩色的正面交替闪烁。
“我们设个局，引他出来。”
李勇的嘴角动了一下，终于笑了。不是照片里那种面对镜头的、被定格的笑，是真实的、只在这一刻、只对林子川一个人露出的笑。
“你想怎么设？”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省城地图。“他知道我们拿到了纪委的证明，知道照片没能让我彻底怀疑你。他现在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牌，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需要一个能实时看到我们反应的人。这个人可能在省厅内部，也可能在我们的通讯链路上。”
王磊在天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台信号检测仪。他走到林子川面前，把检测仪举起来，屏幕上有一条绿色的波形在跳动。
“林队，你手机的信号在通话时有异常的频段波动。不是基站的正常数据交换，是有人在截取你的通话记录。这个信号的源头发射位置不在省厅，在省厅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顶。”
林子川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王磊，你能定位到发射源的具体位置吗？”
“能。给我两个小时，我连他在哪个房间都给你找出来。”
王磊走了。李勇把保温杯从水箱顶上拿下来，杯盖拧好，夹在腋下。天台上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他的夹克下摆猎猎作响。林子川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对面那栋居民楼。“严正的人在那栋楼里待了多久了？”
“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前，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多了一个基站天线。省城移动的人说那根天线不是他们装的。”
林子川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纪委的人告诉我的。他们一直在监控通讯截取的信号源，但没打草惊蛇，等严正自己暴露。”
林子川靠在水箱边上。水箱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热量隔着衣服传到皮肤上，暖的，不烫。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李勇看着他。“没有了。以前瞒你，是任务需要。以后不会了。”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举到阳光下。金属的边缘被光照得发亮，那个缺口在光里显得更深。
“走吧。下去开会。严正的事，今天要拿出个方案来。”
他们从天台的门走回楼梯间。门关上的时候，天台的风还在吹。那些被林子川撕碎的照片碎片在风中翻滚着，有些已经飘到了楼下的院子里，有些还在地面上打转。
林子川把李勇给他的那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纪委的证明文件是扫描件，彩色，分辨率很高。公章的红印在屏幕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他在文件的最下面看到了纪委负责人的签名，日期是照片拍摄后第三天。
他把文件关掉，U盘拔出来装进证据袋。
王磊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那栋居民楼的平面图。他把平面图铺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顶楼天台的位置。“信号发射器在顶楼天台的水箱下面，伪装成防水卷材的一部分。发射器连着一个小型基站，基站通过有线网络把截取的数据传出去。有线网络的尽头，是一间出租屋，在居民楼的十二楼，门牌号1203。”
林子川看着那个门牌号。“查出租屋的登记信息。”
王磊翻了一页记录。“登记人叫张伟，身份证号查不到这个人。租金是年付，现金，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信息。”
林子川从桌上拿起车钥匙。“1203，今晚去看。”
李勇从椅子上站起来，保温杯端在手里。“我跟你一起去。”
林子川没有拒绝。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王磊，严正的通缉令发出去多久了？”
“两周。全国联网，所有口岸都发了。”
林子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李勇跟在他身后，保温杯夹在腋下，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两个人从三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停车场。阳光从楼间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带。
林子川站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大楼越来越小。林子川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