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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第一声枪响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2962 2026-04-28 23:38:11

重案组大楼的十二楼窗户开着,风从那扇窗户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来回摆动,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林子川从三楼跑上来的时候,楼梯间里全是人,有人往上跑有人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射,像一连串被点燃的鞭炮。他挤过人群,冲到窗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地面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白布盖住了什么,白布的边缘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形状还很完整。

老王。

林子川转过身,靠着墙壁往下滑了一点,不是滑倒,是腿在某个瞬间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他认识老王十五年,比他早来重案组好几年,是那种在任何单位都存在的老好人——业务能力不算顶尖,但踏实,肯干,不争不抢。每年的考核评语都是“合格”,没有优秀也没有差。他的工位在走廊的另一头,林子川每次去接水都会经过他的办公室。老王看到他总会说一句“子川,忙不忙”,不等他回答就自己笑了,说“肯定忙,重案组哪有不忙的”。再过半年他就退休了,他说退休之后要带老伴去旅游,第一站去云南,第二站去海南。

陈雨婷蹲在白布旁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了老王的脸。她看了几秒,把白布盖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她走到林子川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清每一个字。

“没有搏斗痕迹,没有防御伤,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组织,衣服上没有撕裂。死亡原因是高空坠落造成的全身多发伤,没有其他外力作用的痕迹。现场没有遗书,没有遗言,没有任何文字性的东西留给他家人。”

林子川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台的高度在一米二左右,成年人要翻过去需要先爬上去,或者借助什么垫脚的东西。窗台上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任何攀爬时留下的痕迹,干干净净,像被人用抹布擦过。老王的鞋底也是干净的,鞋面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连鞋带的孔眼都没有一丝灰尘。

王磊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手里抱着老王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浏览器开着好多个标签页。

“林队,老王的电脑里有一个网站,他最近半个多月每天都上,访问时间都在凌晨一到三点之间。网站的页面全是黑色背景,白色字体,内容是教人怎么——”

王磊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教人怎么‘平静地离开世界’。没有血腥图片,没有恐怖内容,就是文字,反复地、用不同的方式在说同一句话——‘你很累了,该休息了。’网站没有域名,没有ICP备案,IP地址查不到,服务器在境外,用了多层跳板。”

手机的录音播放功能被林子川打开了。他调出老王手机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不是通话,是短信。凌晨三点零二分,发给备注为“老婆”的号码,内容是七个字:“对不起,我先走了。”没有标点符号。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老王妻子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间断的抽泣声。

“嫂子,我是林子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被泪水泡了不知道多久的声音。“子川,他昨天还好好的,说今天下班要去买火车票。他说等退休了要带我去云南。他怎么会……”

林子川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了。“嫂子,老王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异常的情况?比如睡不好,或者脑子里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抽泣停了一下。“他最近老说失眠,说脑子里有声音叫他‘休息’。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让他请几天假,他说不用,忙完这阵就好了。”

林子川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

陈雨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侧过头,不看他但声音足够让他听到。“这不是普通自杀。”

林子川看着那扇窗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脸的方向飘。

老王的同事老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眼眶红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在老王隔壁办公室待了二十多年,两个人从满头黑发熬到两鬓斑白,从骑自行车办案到开警车出警。

“林队,老王最近不对劲。”老刘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含混地嚼着过滤嘴的绵芯。“大概半个多月前,他突然开始每天很早来上班,说睡不着觉。我以为他是快退休了兴奋的,还笑他。他说不是兴奋,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像收音机没关,嗡嗡嗡的,叫他‘休息’。我去医务室给他拿了安眠药,吃了也不管用。”

林子川从他的描述中提取到了几个关键词,脑子里已经有了一条隐约的线索。声音,失眠,网站,自杀。每一个环节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说明问题,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有人在主动接触老王,用某种方式在他的脑子里植入了一个念头,然后引导他把那个念头变成行动。

王磊把老王的笔记本电脑送到技术科做深度分析。硬盘镜像、浏览器缓存、最近访问的文件,每一样都要查,连键盘上哪个键磨损得最厉害都要记录在案。

林子川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他坐到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盆绿萝,黄叶子还是黄叶子,绿叶子还是绿叶子。他把绿萝放回去,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搜索引擎的页面,他输入了“终极解脱”四个字,回车。搜索结果的前面几页都是正规的心理咨询网站和防自杀热线,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链接,网站标题是“终极解脱”,副标题很刺眼——“当活着成为一种负担,我们有权利选择离开。”

域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他点进去被自动跳转到了另一个域名,新域名同样无法显示IP和服务器信息。页面是黑色的,白色宋体字,排版简洁,像一份被精心设计的电子文档。文章内容不是教唆自杀,是用一种极度理性、极度平静的语气在描述“人为什么有权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引用了哲学家的名言,引用了医学文献关于临终关怀的讨论,引用了法律条文中关于个人自由意志的部分。每一条引用都是真的,每一个论据都是真的,但最终的结论是一种变相的诱导——你累了,你应该休息了,休息是唯一不会让你再累的办法。

林子川把页面关掉了。

他从桌上拿起座机拨了韩梅的号码。韩梅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老王的事之后,念出了治疗方案中的一段话。“这不是自杀干预,这是认知覆盖。通过持续的、低频的、重复的语义刺激,在目标对象的大脑中建立一条新的神经回路。这条回路的一端是‘疲惫感’,另一端是‘死亡=解脱’。当疲惫感达到阈值的时候,大脑会自动激活那条回路,产生不可遏制的自杀冲动。目标对象本人不会觉得这个念头来自外界,他会以为那是自己的想法。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林子川挂了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放在桌上,警徽正面朝上,镀金的边角在台灯的光线下反着光。他看着那个被磨平的缺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重,不快,像心跳。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办公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林子川关掉台灯,从抽屉底层找出一张省城地图,铺在桌面上。他用红笔在老王的办公室位置画了一个圈,在省精神卫生中心画了一个圈,在梁教授被捕的康复中心画了一个圈。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省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严正在省城的活动半径在扩大,他的目标从警队高层蔓延到了一线刑警。

林子川在三角形的中心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手机亮了。王磊发来一条消息:“林队,老王电脑里那个网站的技术分析结果出来了。网站用了反追踪技术,查不到服务器位置。但网站引用的那些哲学文献和医学论文的原文出处,集中在三个人身上——陆云,邵明山,梁教授。他们做认知干扰实验的核心文献,在这个网站的参考文献列表里几乎全涵盖了。”

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对面办公楼的灯还在亮着。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举到月光下,金属的边缘在月光里发着冷光,缺口的地方没有被磨平,在冷光下显得更深了。

他把警徽握在手心。

床头的灯关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帘拉得不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林子川睁着眼睛看着那条光线的光带随着远处车辆灯光而变化形状,从圆形拉伸成椭圆形,又从椭圆形收缩回圆形。老王的脸在那条光带里浮起来——笑着的,眉头舒展的,说着“子川,忙不忙”的。

林子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芒下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暖色,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信纸。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枚警徽。手指在被窝里摸着金属的边缘,那个缺口的形状已经被摸了几千遍、几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它的轮廓。

他闭上眼睛。严正的那张嘴在黑暗中冲着天花板那道光带笑了,笑得很安静,嘴角的弧度跟陈平画像里的一模一样。林子川睁开眼,那道皱纹消失了。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幅模糊的地图。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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