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的未婚妻赶到现场时，白布还没盖。她看到那张脸，没有哭，没有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从站着的高度往下坠。旁边的人扶住了她，她的膝盖还是磕在了地上，牛仔裤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不是哭也不是喊的声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口空气被挤出去时发出的那种从肺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泡破裂声的呜咽。
林子川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法医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小赵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脸跟老王的一模一样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纹路舒展，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二十八岁，去年才入警，今年春天刚订的婚。他的未婚妻在警队年会上唱过歌，林子川记得那首歌，调子不太准，但她唱得很认真，小赵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手举累了也不放下来。
陈雨婷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橡胶手套上沾着灰。她的表情跟平时勘查现场时没什么区别，但走近之后林子川看到她眼眶里有一点水光。
“六楼，他的宿舍。窗户开着，窗台上没有脚印，没有指纹。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了，枕头放在被子上。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我打开看了一眼，那款APP还在运行，后台播放记录显示，他跳楼前一小时刚听完一段冥想引导。跟老王听的是同一个版本。”
小赵的宿舍在六楼走廊尽头，门没锁。林子川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两个人，是小赵同宿舍的同事，一个在收拾小赵的遗物，一个坐在床边低着头。地上有行李箱，拉链开着，里面已经装了几件衣服。小赵的未婚妻今天来帮他收拾东西，他应该是想在周末带她回家见父母。行李箱的轮子上还贴着机场的行李标签，是新买的。
林子川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款淡蓝色月亮的图标在桌面上静静地待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封好。床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小赵和他未婚妻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风吹着头发，笑得很开心。林子川把照片也装进了证物袋。
重案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人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李勇站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小赵和老王的档案。
“现在已知的情况，大家听我说。”李勇的声音比平时大，但不是喊，是把每一个字都送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老王和小赵，都参加过杜鹃的培训，都在手机里装了那款APP。这不是巧合。凶手通过培训和心理干预，筛选出心理防御能力最弱的人，然后用APP持续、反复地植入自杀暗示。当暗示积累到一定程度，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声音，让你觉得休息是唯一的路。那个声音不是你的，是别人放进去的。请大家相信科学，相信证据。”
会议室里有人在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恐惧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解释了它的来源就消失，它会在你解释完了之后换一副面孔重新回来，钻到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去。
王磊把参加过杜鹃培训的警员名单打印出来了，一共四十七人。林子川接过那沓纸，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每一页上都停了一下。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有些是老刑警，有些是刚入警的新人，有些是内勤，有些是技术科的人。
“这四十七个人，今天之前，包括老王和小赵在内并没有任何人在心理测评中出现过异常，但不代表他们没有问题。杜鹃筛选目标的标准不是‘谁有病’而是‘谁最容易被打穿’。这两件事不是同一回事。”
陈雨婷从桌上拿起那沓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看到自己的名字时脸上没什么变化，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我也是她培训过的其中之一。”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坐在旁边的林子川听到。“那天她来重案组做团体辅导，我参加了。她引导我们做深呼吸练习，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反复出现‘休息’这个词。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想起来——她在给每一个人的大脑里装一个定时器。触发的时间、触发的方式、触发后会发生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子川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把那四十七人的名单拿着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用磁铁把名单吸在白板上。然后拿起红色马克笔在老王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在小赵的旁边画了一个圈。两个圈离得不远，但也没有连在一起。
“韩梅，这四十七个人，你一个一个联系。让他们停用那款APP，不要再去参加任何来历不明的心理培训。如果有人觉得自己情绪不对劲、脑子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声音，第一时间告诉你。”
韩梅点头。她已经在通讯录里建了一个群组，把四十七个人的联系方式全部存了进去。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名单。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个家庭，四十七个还活着的、随时可能被那个声音找到的人。他在这四十七个名字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字母写得跟旁边的人不一样，像是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杜鹃的追踪结果呢？”林子川转向王磊。王磊摇头。“火车站监控拍到了她进站的画面，但她没有过安检。她是从火车站的地下通道走到另一侧的出口，上了一辆停在路边接应的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车型跟之前阿力用的那辆一模一样。开车的司机戴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像一块已经不太烫的暖宝宝。
“严正已经开始收网了。老王是第一张牌，小赵是第二张。如果他不收手，这些牌他会一张一张打下去。”
林子川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好拉链。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从现在起，重案组进入应急状态。王磊，你负责技术追踪，把那款APP的后台服务器给我破了。韩梅，你负责心理干预，四十七个人每天报一次平安。陈雨婷，你去查杜鹃的全部社会关系，把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人都列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像心跳。林子川从三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停车场。阳光从楼间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带。
他站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看了一眼。镀金的边角在阳光下反着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手机亮了。王磊发来一条消息:“林队，APP的服务器在境外，数据全部加密，破解需要时间。”林子川打了几个字:“继续破。”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挂着挡，踩着油门。车窗外的阳光还很亮，但光线的颜色已经从中午的惨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林子川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老王的工位灯灭了，桌上的绿萝也被搬走了。那盆叶片发黄的绿萝不知道被谁搬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发黄的叶片上。该浇水了，还没人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