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王磊和莫晓在那三台电脑前面坐了整整三天,外卖盒摞得比显示器还高,咖啡杯底结了一层干涸的褐色硬壳。莫晓的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王磊的眼镜片上全是手指印,按键的手指从第三天开始就不自觉地发抖。信号追踪的路径像一捆被猫抓乱的毛线,从省城跳到北京,从北京跳到香港,从香港跳到新加坡,从新加坡跳到荷兰,再从荷兰跳回国内,最后落在一个邻市偏远小镇的IP地址上。民宿的名字叫“听雨轩”,开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尽头。
林子川带队赶到那个小镇的时候,天刚亮。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不用一刻钟,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民宿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白色外墙,防盗窗的铁栏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袖子在空中荡来荡去。大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李勇一把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灰色的地砖,墙角堆着几个花盆,花盆里的土干裂了,植物已经枯死了。正对着院门是一道玻璃门,门后面是民宿的前台。前台没有人,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登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杜娟”两个字,房号203,入住时间三天前。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娟”字的女字旁最后一笔拖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弧线。
王磊从登记本上提取了字迹。林子川看了一眼,让王磊拍照留存。
203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牌子的边角被磨白了。李勇侧身站在门边,手搭在腰后的枪柄上,朝林子川点了一下头。林子川握住门把手,转了半圈,锁舌从门框里滑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门开了。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没有一丝褶皱。窗帘拉开着,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张纸。
林子川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纸是便签纸,淡黄色的,边角有一朵小小的雏菊图案。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登记本上的一致,笔画圆润,结构舒展。
“林子川,你总是慢一步。47个人,够你忙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串数字。他接通了,没有开免提,但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听筒里的声音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杜鹃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心理咨询室里跟来访者聊天。她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气声的笑。
“林警官,游戏才开始。四十七个人,每天一个,你会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你不是很会侧写吗?那你写写看,下一个是谁?老王已经走了,小赵也走了,第三个会是谁?你猜。”
林子川的右手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你想要什么?”
杜鹃的笑声大了,从气声变成了轻轻的笑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
“我想要你崩溃。你太自信了,觉得自己能救所有人。你以为你破了那么多案子是你厉害?其实是因为你还没遇到真正想毁掉你的人。严正想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一个都救不了。从老王开始,到小赵,到下一个,到下下个。等你身边的人都走光了,你再回头看看你自己,你还剩什么?侧写师,连自己都看不透。”
林子川没有挂电话。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
“你在哪?”
杜鹃的笑声停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在我的房间里了吗?你找得到我,算你赢。”
电话挂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像心跳监护仪上那条直线发出的声音。王磊已经开始追踪通话信号了,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点着,屏幕上的地图在缩小、移动、定位。
“林队,信号就在附近。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超过五百米。”
林子川把手机装回口袋。“封锁小镇,逐户搜查。李勇,你带人去镇东。老刘,你带人去镇西。莫晓,你在临时指挥部守着通讯。王磊,实时更新信号位置。”
李勇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特警从一楼往上逐层搜索,每一间客房、每一个储藏室、每一条消防通道都没有放过。林子川站在203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镇子。镇子不大,能藏人的地方也不多。
对讲机里传来李勇的声音:“镇东排查完毕,没有发现。”老刘的声音紧跟着:“镇西排查完毕,没有发现。”林子川按下通话键:“镇中,主街两侧的商铺、住宅,一家一家敲。”
他走出民宿,站在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升起来,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那些被踩得光滑的石板照得发亮。镇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像两辆车撞在了一起。然后是对讲机的电流噪音,夹杂着喊叫声:“黑色轿车!冲卡了!往省道方向去了!”
林子川跑起来。脚步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声音很响。镇口的关卡是用路障和警车临时设置的,现在路障被撞得变了形,一辆警车的车头凹进去了一大块,一个特警坐在地上,手捂着膝盖,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省道的拐弯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林子川从那个拐弯的弧度和车速判断出了车型,跟之前阿力用过的、在监狱停车场出现过的、在火车站接走杜鹃的,是同一种车型,甚至可能是同一辆车。
王磊从临时指挥部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林队,那辆车的车牌我查了,套牌,原车是一辆报废车。但车身上的划痕——右后车门有一道白色的刮痕,形状像一条闪电。之前的监控画面里,同一道划痕出现过。是同一辆车。阿力的车。”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省厅交管局的号码。“省道S302,往北方向,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发到你手机上。请沿线交警设卡拦截。”他挂了电话,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省道的尽头是一段弯道,弯道后面是连绵的山丘。
李勇从后面跑过来,喘着气。“镇子搜完了,没有其他人。杜鹃应该就是坐那辆车走的。他提前知道我们会来。”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那个坐在地上的特警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膝盖。伤不重,但血流了不少,裤腿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林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收队。”
从邻市回省城的路上,林子川坐在副驾驶,窗外的高速公路护栏一根一根地往后倒。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回放的不是杜鹃的那通电话,是老王的脸和小赵的脸叠在一起,嘴角上扬的角度一模一样,眼角的纹路深浅一模一样。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手机震了一下。王磊发来一条消息:“林队,杜鹃那款APP的后台服务器,技术科还在破解。数据量巨大,但已经能看到一部分关键词频次统计。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休息’,第二名是‘解脱’,第三名是‘对不起’。”
林子川打了几个字:“继续破,重点关注触发机制和用户画像分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高速公路还没有尽头,护栏一根接一根地在后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亮斑。林子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在指腹的摩挲下变得温热。车子还在往省城的方向开,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