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的护栏在杜鹃的车头前方断了。不是撞断的,是那辆车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从路面上弹起来,越过护栏,飞向山谷。林子川坐在追击车队的副驾驶座,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空中的轨迹——一道红色的弧线,从高往低,从快到慢,然后被山坡上的树丛吞没了。几秒后,山谷里传来第一声撞击,金属变形的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弹射,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最后是一团火光从树丛的缝隙里冲出来,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黑暗里点着了一根火柴。
李勇在对讲机里喊:“停车!所有人在路边停车!不要靠近,可能有二次爆炸!”
林子川推开车门跑向护栏。路面上有轮胎急刹时留下的黑色划痕,很长,从路中央一直延伸到护栏断裂的地方。护栏的断口向外翻,像一扇被暴力推开的门。他站在断口边上往下看,山谷的坡度很陡,树丛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火光在树叶的缝隙间闪烁,浓烟从绿色的树冠里升起来,被风吹散,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云。
特警队长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林队,车坠在第三级台地,离路面垂直距离大约五十米。山太陡,没法直接下去,要从侧面绕。”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卫星地图。这个路段的地形是典型的丘陵地貌,盘山公路沿着山腰的等高线蜿蜒,公路下方是三级台地,每一级都是陡坡。第三级台地的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再往下就是更深的山谷。如果杜鹃在坠车前跳了车,她有可能活着离开。
王磊的无人机在坠车后一刻钟飞抵现场。热成像画面传到林子川的手机屏幕上,车辆的残骸在第三级台地中央,已经烧成了一团白色的高温点。残骸周围没有其他热源——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无人机降低了高度,旋翼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回来,像一群蜜蜂在麦克风旁边飞。镜头拉近,残骸的内部结构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座椅、仪表盘、方向盘都融化了,金属外壳在高温下变色,变成一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氧化层。
法医从侧面坡道下去的时候,带了三副手套。他说焦尸的组织太脆了,普通橡胶手套一碰就粘住,需要用专用的防粘手套。林子川没有下去,站在公路边,从上往下看着法医蹲在残骸旁边工作。法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颗很精密的炸弹。他花了将近大半个小时才把那具焦尸从残骸里移出来,放在专用的收容袋上,拉好拉链。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林子川的方向比了一个“可以了”的手势。
法医在山脚下做了初步检验。尸体女性,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体态偏瘦,烧焦程度严重,无法通过面部特征辨认。但身高、体型、以及残留在耻骨联合处的骨盆形态,都跟杜鹃的档案数据吻合。
林子川看着那具焦尸被装进收容袋,拉链拉上,封条贴上。他的直觉在跟他的眼睛打架。眼睛告诉他这就是杜鹃,直觉告诉他这不是。
王磊在追捕指挥车的后排坐着,面前并排放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在不停地刷新。林子川走过去趴在车窗上,王磊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林队,杜鹃的手机信号在她坠崖前从基站消失了。但她的通讯账户在坠崖前半小时有一条外发的加密信息,内容是——”王磊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任务完成,按约定付款。’接收方是一个境外号码,经过多次跳转,源头指向‘新世界’的海外资金账户。收款账户是杜鹃本人在瑞士银行开立的离岸账户,开设时间是两个月前。”
林子川没有惊讶。他的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插进裤兜。
“如果她死了,谁给她付款?”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资金流向图。“转账已经在坠崖前执行了,钱已经到账了。严正不需要确认她死没死,只需要确认车掉下去了。他不在乎车里的人是不是杜鹃,他只需要有一具被认为是‘杜鹃’的尸体被找到,让警方以为杜鹃已经死了,这件事就结了。”
林子川看着王磊。“查杜鹃的手机在坠崖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有没有新的通讯记录。短信、微信、通话、社交媒体的私信,所有能查到的东西,全部查。”
王磊说他在查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着了。
DNA比对的结果在第二天晚上出来了。杜鹃的母亲在老家,警方派人去取了她的口腔拭子,送到省厅DNA实验室加急做了比对。报告上写着:“送检样本与比对样本之间,不构成生物学母女关系。”林子川把报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确认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不是母女关系,不是父女关系,不是任何血缘关系。
车里的人不是杜鹃。
林子川从抽屉里拿出杜鹃的档案,翻到户籍信息那一页。杜鹃,父母双亡,独生女,无子女。档案里没有母亲的DNA数据,没有父亲的DNA数据,没有任何直系亲属的DNA数据可以用来做比对。省厅DNA实验室比对的是杜鹃在入职时留下的毛发样本,跟那具焦尸的骨骼肌组织做的比对——不匹配。
那具焦尸不是杜鹃,但入职时留下的毛发样本是杜鹃本人的吗?如果有人在一开始就用了一个假身份进入省厅,那入职时的体检样本也可能是别人的。
林子川拨通了省厅政治部的电话。“杜鹃入职时的体检样本,是你们派人现场采集的,还是她自己带过来的?体检报告是谁签的字?”政治部的人被问住了,他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的记录才回答。“她是外部引进的人才,走的是绿色通道。体检是她在指定医院自己做的,报告是她自己提交的。我们没有派人现场监督。”
林子川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李勇推门进来,保温杯端在手里,杯盖没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他看了林子川一眼,没问追捕的事,没问DNA结果的事,搬了把椅子坐下了。
“子川,杜鹃没死。”
林子川从抽屉里拿出那份DNA鉴定报告放在桌上。
“车里的人是替身。杜鹃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杜鹃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个学历,这个履历,都是严正团队为她量身定做的。她进入省厅的时候,用的就是假身份。严正早就在准备这步棋了。老王,小赵,四十七个人的名单,APP,思维病毒,一步步把人逼到绝路。等警方追到她的时候,安排一场车祸,一具烧焦的尸体,DNA不匹配但身高体态对得上,舆论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杜鹃已经死了’。案子结了,她换一个身份继续活着,继续替严正做事。”
李勇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那四十七个人怎么办?”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折了三折,把四十七个名字折在最外面一页。“一个一个筛查,看谁的心理测评曲线最近出现了异常波动。APP在凌晨运行的用户不止老王和小赵,还有别人。王磊已经在后台数据里找出了所有仍在频繁使用那款APP的警员名单,一共十几个人。”
李勇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我去找他们谈话。”
林子川看着他。“注意方式。不要让他们觉得你在调查他们,让他们觉得你在关心他们。”
李勇点了点头,走了。
林子川把抽屉里那份DNA鉴定报告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不匹配”三个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看的次数越多越觉得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他已经知道但不敢确认的东西。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办公楼的灯还亮着。杜鹃在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单上打勾。她的勾不大,笔画圆润,跟她在便签纸上写“林子川,你总是慢一步”时的字迹一模一样。林子川把名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她的名字不在上面。从来不在上面,她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个可以被调查到的地方。
林子川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像有人在关灯的同时打开了某个看不见的水闸,黑暗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来,不到几秒就把整个房间灌满了。他坐在黑暗中,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在指腹的摩挲下。窗外的那道光带还在随着远处车辆灯光的变化而改变形状,从椭圆形拉长成圆形,从圆形收缩回椭圆形。
老王的工位灯还亮着,小赵的办公桌已经被清空了。名单上的四十七个名字都停在纸面上,不多不少,每一个都还活着。林子川睁着眼睛,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在黑暗中硌着他的掌心。牙齿磕在过滤嘴的绵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