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是在她老家县城的一家小旅馆被抓获的。她请了年假回老家,没有住在父母家,住进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连锁旅馆。王磊通过旅馆的入住登记系统锁定了她的房间号,特警队破门的时候,赵敏正坐在床边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头看了冲进来的人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到电视屏幕上。被带出门的时候,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
审讯室的灯光调成了暖白色,不那么刺眼,但足够把赵敏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清楚。她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绕着圈。她比档案照片里老了不少,眼角的鱼尾纹很深,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头发中间夹着几缕白发。她的眼睛不大,瞳孔颜色深,看人的时候不太直视,目光落在林子川的领口位置。
“赵敏,那份内网排版,是你改的吗?”
赵敏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转速慢了。“是我改的。”
“谁让你改的?”
“杜鹃。她通过加密邮件联系我,让我每天在‘每日案情通报’里调整字号、行距、字间距。她说这是心理学实验,测试视觉排版对阅读体验的影响。她给我发了一个参数表,每天照着改就行。”
林子川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排版修改记录,放在桌上。“你知道这些修改在页面上组合起来是什么吗?”
赵敏的目光终于抬起来了,看着林子川的眼睛。她的瞳孔没有缩,虹膜的颜色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浅。
“后来知道了。老王出事以后,我上网查了那些参数组合起来的含义。‘你很累了,休息吧。’”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你知道这会害死人吗?”
赵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指尖的皮肤在互相搓动,搓得发红。“我以为只是心理实验。杜鹃说这是学术研究,不会伤害任何人。她说她的研究已经通过了伦理审查,有批文。我信了。”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说这个实验结束之后,会给我二十万。先付了十万,剩下的十万等实验结束后付。我缺钱,我儿子要出国留学,我老公的生意亏了,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我需要那笔钱。”
林子川从刑警学院心理实验室拨了一通电话,对方回复说近三年内没有任何关于“排版参数对潜意识影响”的伦理审查申请记录。
赵敏的拇指在接到那通电话回复之后彻底停了,停在桌面上不动,像一具已经停止了心跳的身体。
“杜鹃在哪?”
赵敏摇头。“不知道。没见过她,没听过她的声音,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加密邮件。她的邮箱地址每次都不一样,我回复不了。我只提供一样东西——她还有一个备用计划,代号‘午夜钟声’。但这个计划的内容我真不知道。”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午夜钟声”这四个字在审讯室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一下。
赵敏的身体在那之后不久就开始出问题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捂着胸口,眉头皱着,不像是装出来的。她的嘴唇从正常的粉色变成了紫色,是一种比输血时用的深色管路还要更浓的、带有暗沉色调的紫。喉咙里发出了声音,不是说话,是气流通过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通道时发出的那种嘶哑的、像漏气一样的声响。
陈雨婷从隔壁监控室冲进来,手里拿着急救箱。她把赵敏从椅子上放平,掰开她的嘴检查口腔。口腔里有白色的泡沫,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陈雨婷用吸痰器清理了气道,给赵敏戴上了氧气面罩,注射了抗惊厥药物,做了心肺复苏。赵敏的心跳在做了大约三分钟的时候停了一次,陈雨婷用电击除颤仪打了一下,心跳回来了,然后没过多久又停了,又打了一下,又回来了。
林子川站在审讯室的角落里看着。赵敏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明,瞳孔的焦点落在天花板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瞳孔散了,心电图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嘟嘟嘟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了很久,没有人去关。
法医的尸检报告在第二天下午出来了。赵敏的血液、胃内容物、肝脏组织中都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神经毒素,成分是一种人工合成的有机磷化合物,结构类似于军用神经毒剂,但半衰期更短,在体内的代谢产物三天左右就会从尿液中完全排出。毒素进入体内的途径是口服,载体是巧克力。
王磊从赵敏的快递记录里找到了那盒巧克力。三天前,赵敏在省厅收发室签收了一个快递包裹,寄件人署名“杜鹃”,地址是假的,电话是空号。包裹里的巧克力是进口品牌,包装精美,塑封完整。赵敏吃了一颗,把剩下的放进了冰箱。技术科从剩下的巧克力里检测出了跟赵敏体内毒素完全一致的成分。每颗巧克力的毒素剂量不大,刚好够让一个人在三天后出现严重症状,不及时救治就会死亡。杜鹃要的不是赵敏立刻死,是等她被抓之后,在审讯室当着警察的面死。
林子川从办公室里拿出了赵敏的手机,翻到她的通讯记录。最后一条已发送短信是发给一个境外号码的,内容是“东西收到了谢谢”。发信时间是三天前,收到巧克力后不到半小时。她以为那盒巧克力是杜鹃给她的报酬,是奖励,是甜品,是“你做得很好,这是你应得的”。她笑着吃了一颗,然后把剩下的放进冰箱,打算慢慢享用。
林子川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名单,四十七个人的名字。赵敏的名字不在上面,但她比名单上任何一个人都先死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躲在哪块云后面。林子川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像一块已经不太烫的暖宝宝。他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好拉链。从桌上拿起那份审讯笔录翻到最后一页。赵敏最后说的那四个字在纸上印着,墨迹已经干了,但字迹的边缘还有一些细微的晕染。“午夜钟声”。
林子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王磊的号码。“查赵敏电脑里所有跟‘午夜钟声’相关的文件。加密邮件、聊天记录、工作文档、便签、草稿箱,所有能查到的地方。杜鹃的备用计划不会只在赵敏脑子里,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痕迹。”
挂了电话,林子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走廊里的灯亮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他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但云的边缘透出了光。那道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林子川走进了那道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