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是上午十点送到林子川办公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着“机密”字样,红色字体,加粗。收发室的老王头这次没敢多看一眼,放下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林子川拆开信封,抽出那份文件。抬头是一行大字——“关于对重案组进行内部整肃的通知”,文件编号、签发人、日期、公章,一应俱全。签发人的名字他认识,省厅某位高层领导,平时不太露面,但每次露面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件的内容不长,三页纸,核心意思只有一条:重案组近期连续出现违纪问题,包括证据保管失职、审讯程序违规、内部人员涉嫌与犯罪组织勾结。经研究决定,重案组全体人员暂停现有工作,前往“封闭式学习中心”接受为期两周的纪律整顿和思想教育。任何人不得请假,不得缺席,不得携带通讯设备。
林子川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不是没看懂,是想从字缝里找出那个签发这份文件的人真正想说的话。字面上是纪律整顿,字面下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严正的名字在这些字缝里若隐若现。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李勇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但信号不太好,李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说话。
“你收到文件了?”
李勇那边沉默了一下,背景里有电流的噪音,滋滋啦啦的。“收到了。不止文件,手机信号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太稳定。不是基站的问题,是有人在干扰。”
林子川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四十七人的名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桌上那枚警徽,也装进了口袋。拉链拉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停着三辆黑色的大巴车,车窗紧闭,车身没有喷涂任何标识,连车牌号都被泥巴糊住了。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警棍和对讲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剃着板寸头,下巴宽厚,眼神凶狠。
大巴车在楼下等了不到一个小时。那个为首的板寸头带着两个人走进了重案组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像一台正在扫描目标的雷达。他的作战服胸口贴着一块魔术贴,上面绣着一个狼头的图案,狼嘴张着,露出尖锐的牙齿。
“重案组全体注意,我姓郎,代号狼头。奉省厅命令,负责押送你们前往学习中心。请各位收拾个人物品,禁止携带通讯设备、电子存储介质、以及任何可能用于录音录像的工具。手机、电脑、平板、U盘、移动硬盘,全部留在办公室。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
王磊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抬起来。他没有转身,但声音从电脑屏幕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足够让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到。“郎队长,省厅的命令文件我看过了,里面没有提到禁止携带通讯设备。这是你附加的条件,还是文件里漏写了?”
狼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你好看”的肌肉预收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的,展开,举到齐胸的高度。纸上打印着几行字,落款处的公章跟林子川桌上的那份文件上的一模一样。“补充规定,出发前刚刚签发。禁止携带通讯设备,禁止携带电子存储介质,禁止携带任何可能用于对外联络的工具。违规者,按违纪处理。”
林子川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下,放进了抽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看了一眼,没有放进去,握在手心里。他把抽屉锁好,钥匙放进了裤子口袋。陈雨婷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林子川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林子川发了一句“谢谢你”。她看了那行字一眼,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了机,把手机放进了抽屉。
李勇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保温杯还端在手里,杯盖拧得紧紧的。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关机,放抽屉,锁好。然后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又拧紧了。
周小雅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她的身份在几天前被曝光了,作为李勇的线人,她的名字出现在了某份不该出现的内部通报里。现在她跟重案组所有人一样,也要去那个“学习中心”。她没有带手机,她的手机在几天前就被收走了。她只带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
韩梅从心理诊室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手提袋,袋子里装着几本专业书和她的笔记本。她看了一眼狼头,又看了一眼林子川,什么都没说,站在了陈雨婷旁边。莫晓从技术科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个U盘,最后一个用技术科的工作站把数据做了备份,拔下U盘看了看,又看了看狼头,把U盘放回了技术科的保险柜。
十五分钟后,七个人站在省厅大楼门口。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小团深色的圆。三辆黑色大巴车的车门敞开着,狼头站在第一辆车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林子川、李勇、陈雨婷、王磊、韩梅、周小雅、莫晓。按顺序上车,一人一座,不许交谈,不许换座。”
林子川走在最前面。他经过狼头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的目光在狼头脸上停了一下。狼头的左耳后面有一道很细的疤痕,从耳垂一直延伸到耳廓的上缘,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蜈蚣。林子川把这道疤痕的特征记在了脑子里。
车门在身后关上了。窗玻璃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车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林子川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陈雨婷坐在他旁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指节泛白。林子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手指长,骨节分明。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递过去,不烫,但暖。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们是警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雨婷能听到。
陈雨婷转过头看着他。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微的东西。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的低鸣在封闭的车厢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变成了持续的低频背景音。车身晃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向前驶去。林子川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视觉切换到听觉和触觉。车在转弯,左转,右转,左转,直行,经过了一段颠簸的路面,然后继续直行。他在脑中画出了一条路线,从省厅出发,往西,往北,再往西,再往北。那个方向是省城西郊的山区,那里有废弃的工厂、荒废的疗养院、以及几处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建筑。
林子川睁开眼睛。车还在开,窗外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这辆大巴车里坐着谁,也没有人知道它要开到哪里去。车厢里的七个人,如果严正真的想要把他们一次性清除,那现在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但这不符合严正的行为模式,他不喜欢一次性清除,他喜欢一个一个地毁掉,看着他们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看着他们的恐惧和绝望,看着他们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林子川把口袋里那枚警徽握得更紧了。金属的边缘在掌心的压力下嵌进了皮肤。陈雨婷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