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走廊里的灯亮了。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瞬间亮起来的，白光从头顶的灯管里炸开，刺得人眼睛生疼。林子川从铁床上坐起来，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揉了揉眼睛，手腕上还留着昨晚被搜身时皮带勒出的红印。门锁响了，锁舌弹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警棍。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有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眼睛不大但清澈，制服穿在他身上有些松垮，肩章歪了，他没有注意到。
“吃饭。五分钟，不许交谈。”
他的声音不像狼头那样带着压迫感，甚至有些发紧，像是不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林子川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囚室。走廊里其他囚室的门也开了，李勇、陈雨婷、王磊、韩梅、周小雅、莫晓，六个人从不同的门里走出来。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确认了其他人还活着。
食堂在一楼，是一个改造过的仓库，长条桌、塑料椅，桌面上的漆已经磨花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早餐摆在桌上，白粥、馒头、咸菜。粥很稀，馒头很小，咸菜很咸，但都是热的。林子川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没有味道，不是味觉出了问题，是馒头本身就没有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粥，粥烫，烫得他皱了皱眉。
狼头站在食堂前面的台子上，双手抱胸，警棍夹在腋下。他的目光从七个人身上扫过，像一台正在扫描货物的扫码器。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学习两周。学习的内容很简单。”他拿起一张纸，念了起来。“第一，每天写一份检查，交代你们的问题。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工作失误、程序违规、与嫌疑人存在不当接触、对组织不忠诚。写得不深刻，重写。写得不够，继续写。第二，鼓励互相揭发。你们之间有人知道谁有问题，谁说了不该说的话，谁做了不该做的事。揭发有奖，奖什么，看揭发的价值。第三，不得私自交流。不许说话，不许打手势，不许用任何方式传递信息。违者关禁闭，禁闭室在地下室，没窗没灯没床没马桶。你们可以试试看。”
他把纸放回桌上，警棍从腋下滑出来，他接住了，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吃饭。吃完饭回去写检查。下午三点，我来收。”
林子川低下头继续喝粥。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看守卫的位置、看门窗的朝向、看监控探头的角度。三个年轻警卫分布在食堂的三个角落，小五在门口，另外两个在窗户旁边。监控探头有两个，一个在食堂正中央的天花板上，一个在打饭窗口的上方，镜头都朝着囚犯的方向，看不到门外。
小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姿势从立正变成了稍息，从稍息变成了靠在门框上。他的目光从囚犯们身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窗外，又从窗外移回来。林子川看到他的目光在陈雨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注视，是一个年轻人在不应该产生同情的地方产生了同情，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同情时的慌乱。
吃完早饭，各自回囚室。
桌子上放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沓白纸，纸是A4的，白色的，边角有些卷。林子川坐在铁床沿上，拿起笔，笔芯圆珠笔的油墨在笔尖凝成了一小滴蓝色的珠子，他甩了甩笔，在纸的边角划了一下确认能写。然后他想了想，在纸的第一行写下了日期。第二行写下了标题:“我的检查。”第三行开始写正文。
“我叫林子川，从警十五年，先后在刑侦大队、重案组工作，参与侦破各类刑事案件数百起。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需要检查。如果组织认为我有问题，请明确指出，我会对照检查。如果没有，请让我回去工作。”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放下，靠在墙上。墙壁冰凉，凉意透过衣服往脊柱里渗，他没有动。
下午三点，狼头来收检查。他推开囚室的门，走进来，拿起桌上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还是那个角度，眉头还是那个高度，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比平时短了一些。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林警官，很有骨气。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发出金属咬合的咔哒声。林子川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狼头腰间的钥匙串在他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林子川看清了那些钥匙的编号——从001到029，按顺序排列，用钥匙环串在一起。001的钥匙头是圆的，002是方的，003是有棱角的。门锁的编号在锁孔上方，钢印打上去的，字号不大，但足够看清。“003”。
林子川没有动，但他把那个数字刻进了脑子里。
晚上熄灯前，走廊里又安静了。日光灯的电流声还在，探照灯的光柱从窗外扫过，在墙壁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光斑。林子川坐在床沿上，手指在墙壁上敲了七下。短，短，长，短，长，长，短。李勇的回应很快就来了。敲击的节奏比他快，力道比他重，每一击都清晰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我观察过了。换班时间凌晨三点，有两名守卫同时去值班室签到，走廊里有差不多五分钟的空档。”
林子川用手指回应:“收到。小五可能可以利用。”
李勇的回应停顿了几秒。“他太年轻了。狼头手下最弱的环节就是他。”
林子川没有再敲。他把手从墙壁上收回来，靠回床沿。铁床的弹簧在身体重心移动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探照灯光柱还在缓慢移动。月光从钢筋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像一把被拉直了的琴弦。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把那颗口香糖放在一边。回形针可以做成简单的开锁工具，口香糖的锡纸可以导电。这些东西在平时没有任何用处，在这里每一件都可能是钥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水渍的边缘发黑，中间发黄，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颜色显得更深。林子川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没有睡意但他的身体需要休息。他把回形针和口香糖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黑暗涌进来，先是从眼皮的边缘，然后从瞳孔的最深处，最后从大脑的每一个褶皱里同时涌出，把所有的光都淹没了。林子川在这片黑暗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稳定得跟他在审讯室里听到的那些心跳都不一样。这是他的，不是别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