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子川发现了那片水渍。
它在天花板的右下角，靠近墙壁的接缝处。水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中间发黄，像一张被泡烂了又晒干的地图。林子川坐在床沿上盯着它看了大约一刻钟，脑子里不是在看那片水渍，是在用自己的记忆跟它做比对。水渍有一条向右延伸的分支，正好对应他走进监狱时经过的那条走廊。水渍的下方有一团密集的小点，对应食堂的区域。水渍的左上角有一块空白，空白处正好是监狱的北侧，他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把手指按在墙壁上，指甲开始在粗糙的水泥表面刻画。不需要用力，只需要在墙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指甲划过的地方会露出一道比周围颜色稍浅的线，在灯光的照射下勉强能辨认。他先画了外墙的轮廓，再画了内部的走廊，再画了他已经确认的几个区域——食堂、囚室区、放风场。每画一条线，都会停下来听一听走廊里的动静。他的指甲里嵌满了墙灰，白色的粉末嵌进指甲缝，像一条条细小的、干涸的河流。
中午放风。放风场在监狱的南侧，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地面是水泥的，没有草，没有树，连一只蚂蚁都看不见。铁丝网的顶部拉着带刺的铁丝圈，铁刺在阳光的照射下反着光，像一排排列队伸出的刀尖。七个人分散在空地的各个角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狼头站在铁丝网外面，警棍夹在腋下，目光来回扫视。两个年轻警卫站在他身后，小五在左边，另一个在右边。
林子川没有走向李勇，没有走向陈雨婷，走向了小五。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手的摆动幅度正常，身体的姿态放松。走到离小五差不多两三米的时候停下来，靠着铁丝网，面朝空地。小五的目光从空地移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移到了狼头的方向。狼头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叫什么？”林子川的声音不高，低到只有小五能听到。
小五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警棍上握紧了。
“你看起来不像坏人。你是怎么来这的？”林子川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狼头，狼头还在看手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怕被风听到。“我是被招来的，说是当保安。我不知道这里是监狱。”
“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小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是黑色的作训鞋，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翅膀一样长。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林子川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分辨出那一个一个的字。
“我不知道。我签了合同，干满三个月才有工资。我家里等着用钱。”
林子川把脸转向铁丝网的另一边，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的位置，但光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暖黄，快到傍晚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五。”
“姓什么？”
“姓什么不重要。你回去。”小五转过身，走开了。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但他没有跑。跑到狼头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着头，站到了狼头身后。
林子川没有看他。他看着铁丝网外面的那片天空，云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翅膀的边缘被风吹散了，变成一根一根细长的羽丝。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湿凉，吹得林子川的头发往脸上贴。
晚上熄灯前，狼头突然推开了林子川的囚室门。
他没有敲门，没有在门外停留，直接推门进来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锁链在门框上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手里没有拿警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林子川脸上，然后移到了墙上。
林子川知道他在看什么。那片刻满了线条的水渍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无所遁形。每一条刻痕都像一道被剖开的伤口，白色的线条在灰色的墙面上刺眼。狼头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近了。他的手指在那片水渍上摸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了墙灰。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转过头看着林子川。
“你在画什么？”
林子川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
“水渍。无聊画着玩。这墙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连个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我不像你们，有手机有对讲机，有同事有朋友。我只有这面墙。”
狼头的手从墙上收回来，插进裤兜。他的目光从墙上移到林子川脸上，从林子川脸上移到墙上的刻痕。那些线条太规整了，不可能是随手画的。他知道，林子川也知道他知道。但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些刻痕是监狱地图，因为那张图没有标注任何文字，没有标注任何方向，没有标注任何跟越狱有关的东西。它只是一些线条，杂乱无章的，像是一个无聊的人在墙上随手划的。
“你是不是想逃跑？”狼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秘密。
林子川看着狼头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显得比平时深。
“跑？跑到哪？这里是你的地盘。我只是在打发时间。”
狼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希望你真的是在打发时间。”他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咔嚓一声。
林子川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他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回形针。金属的边缘在指腹的摩挲下变得温热。
窗外的探照灯光柱扫过窗户，光从钢筋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光斑。光斑扫过那片刻满线条的水渍，每一条刻痕都在光线的侧照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像一张立体的、正在呼吸的地图。林子川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墙灰嵌进了他的指甲缝，白色的粉末在指纹的沟壑间填得满满的，像一条条干涸的、没有水的河床。他没有去洗。
小五的名字在那根手指的指纹里，被他带进了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