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的手指摸到了暖气管。铁管刷着银粉，从地板伸出来，贴着墙壁一直通到天花板。管壁冰凉，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金属的密度和厚度。他用指节敲了一下，声音不大，闷闷的，但沿着管壁传出去很远。金属的导音性好，这个声音不止会传到楼上楼下，还会传遍整条管道经过的每一个房间。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短，短，短。不是摩斯密码，是测试信号。他在等回声。管道里的声音在几秒后回来了，不是回声，是回应。敲击声从管道里传过来，三短，三长，三短——SOS，然后是一组更长的信号。
李勇的声音。“收到。”
林子川把耳朵贴在管壁上，手指在管道上敲出了一组坐标点。不是数字，是指令。他敲出了几个人名字的首字母，一个接一个，每敲完一个名字就停几拍，等对方回应。
陈雨婷的回应在几秒后传过来，三短一长，E。她在线。王磊，二短一短一长，D。韩梅，三短两短，H。周小雅，一短四短，A。莫晓，四短一长，F。六个人，全部在线。七个人，在黑暗中通过一根生了锈的暖气管，重新连成了一体。林子川靠着墙壁，手指在管道上敲出了第一组完整的指令。他的敲击不快不慢，每一个点划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像一台调试好的发报机。
“任务一，观察。每个人记录自己所在区域的看守人数、换班时间、巡逻路线、巡逻间隔。越细越好。任务二，写检查。每个人在明天的检查里，写一段‘揭发’内容。内容要真实，但不能涉及核心机密。揭发我态度恶劣，揭发李勇有逃跑嫌疑，揭发陈雨婷藏匿物品，揭发王磊试图联络外界。揭发材料不能让狼头太满意，也不能让他不满意。要让他觉得你们是被迫的，不是在演戏。”
李勇的回应最先到。“明白。揭发你态度恶劣，我早就想写了。”后面跟了一串敲击的节奏，不像密码，像笑声。林子川在黑暗里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狼头的手里多了几份“揭发材料”。他把那些纸铺在办公桌上，一份一份地看。林子川的检查写的是“我态度不好，对组织不尊重，愿意改正”。不疼不痒。李勇的揭发是“林子川在车里跟陈雨婷说话，违反纪律”。王磊的揭发“李勇曾私下议论内部整肃令不合法”。韩梅的揭发，说陈雨婷在宿舍里藏了一本书。陈雨婷的揭发，说莫晓还有一部备用手机。莫晓的揭发，说周小雅的身份可能有问题。周小雅的揭发，说王磊在监狱里还想着怎么破解监控。
狼头把这些材料收起来，锁进了抽屉。他的嘴角在那个过程中慢慢地上扬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在棋局中看到对手开始自乱阵脚时才会有的、带着轻蔑和得意的弧度。囚徒困境奏效了。他以为他们开始互相咬，以为他们的信任在瓦解，以为这根暖气管里流动的不是信息，是噪音。
林子川的揭发材料在当天晚上被送到了狼头办公室。他写的是:“李勇在放风时多次靠近铁丝网，疑似观察逃跑路线。建议加强监管。”狼头看了两遍，把这张纸跟其他人的放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嘴角的上扬从未消失。
晚上熄灯前，暖气管里传来了密集的敲击声。王磊发来了她所在区域看守换班的精确时间。“东区守卫，晚上十点交班，交接时间七分钟。西区守卫，凌晨两点交班，交接时间五分钟。监控室的守卫每半小时去一趟厕所，每次大概两三分钟。走廊巡逻的守卫换班后有大概一两分钟的空白，没有人看着走廊。”陈雨婷补充了另一个信息。食堂的钥匙挂在墙上，离打饭窗口很近，身高臂展够得着。厨房有一扇后门，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用回形针能捅开。
林子川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窗外的探照灯光柱还在扫，光从钢筋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移动的亮线。他在黑暗中把这些信息编织成一张网。网眼的大小刚好够七个人同时从网的缝隙里穿过去。
小五是在熄灯后送水来的。他的脚步很轻，但林子川听到了，从脚步声的频率和力度中分辨出那不是狼头，也不是其他几个护卫。门锁开了，小五侧身进来，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中只露出一半，另外一半隐在门板的阴影里。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里，目光在地上、墙上、床上游移，没有固定的落点。
“我觉得你们是好人。我能帮什么？”
林子川看着小五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的眼睛。“保护好你自己。需要时我会找你。”
小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他在尽量不制造噪音。
林子川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把瓶盖拧紧，放在枕头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