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凌晨四点，林子川钻进了莫晓指出的那个通风口。盖板的螺丝只拧了一颗，另一颗是松的，他用指甲抠住盖板边缘，轻轻一推就开了。管道向下延伸，内壁的镀锌铁皮在黑暗中泛着冷光，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他侧身滑进去，肩膀擦着管壁，衣服被毛刺刮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空气从下方涌上来，潮湿的，带着纸张发霉的气味和化学试剂残留的淡薄气息。他用脚尖抵住管壁的接缝控制下滑的速度，每经过一个分岔口都会停下来听一下下面的动静。
爬了大约几分钟，前方出现了那道金属栅栏。插销锈住了，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松动。栅栏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书架一排排地立着，铁皮的，表面刷着深灰色的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卷宗按年份排列，从最近的一直往前排，越往里的年份越早，纸张越黄，霉味越重。林子川找到了对应年份的那一排，第三层，左手边第七份。卷宗的牛皮纸封面已经发脆了，边角缺了一块，露出底下泛黄的内页。封面上写着“林远道”三个字，墨水褪成了淡蓝色，笔迹有些晕开，但依然能辨认。
他翻开卷宗。第一页是林远道的个人信息，照片贴在右上角，黑白的一寸照，林远道穿着旧式的警服，头发比林子川记忆中浓密，眼神比记忆中锐利。指纹卡贴在照片下面，十个手指的印记，用红色印泥按的，指印的颜色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第二页是案情摘要，罪名一栏写着“泄露机密”，刑期一栏写着“待定”，关押日期是三十年前的某一天。
林子川翻到第三页。审讯记录。纸张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裂开了，他用指尖轻轻地压住裂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审讯人的签名看不太清，被墨水洇开了一大片。审讯日期是二十七年前的某一天。记录的内容是他父亲对“泄露机密”一事的辩解——他说自己没有泄露机密，他在执行卧底任务，任务是省厅秘密指派的，有书面文件为证。
林子川翻到第四页。这一页不是审讯记录，是一份手写的批复。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墨水是黑色的，没有褪色。内容只有一行字：“经查，林远道系卧底，应予释放。”签字人的名字在那一行的下方。林子川认出了那个签名——“郑克己”。不是郑克己本人，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姓氏相同，笔画的结构方式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一下，郑克己的父亲，郑渊。当时的监狱长。
林子川把这一页拍了照，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只剩下装订线附近残留的几毫米纸根，纸根的边缘参差不齐。他摸了摸那些纸根，切口不平整，是被手撕的，不是刀裁的。有人在这份卷宗被归档之前，把最关键的几页撕走了。
“你是林远道的儿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的，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水的喉咙在沙子上摩擦发出的声响。林子川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握成了拳。一个老人站在书架之间的阴影里，距离他大概五六米。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布满皱纹，皮肤松弛，眼袋很重，但那双眼睛不浑浊，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色囚服，囚服的胸口印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编号。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磨破了，露出脚趾。
“我叫老韩，和你父亲关在同一间牢房。他提起过你。”老人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了完整的脸。脸上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两道干涸的河床。
林子川的手从拳头松开了，但没有从腰后移开。“你认识我父亲？”
老韩在书架旁边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一条腿是断的，用铁丝绑着，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林子川也坐。
“我跟他关在同一间牢房关了一个多月。他不说自己的事，从来不说。但他在梦里说。”老韩的目光落在林子川手里的卷宗上，停了一下。“他每天晚上做噩梦，说梦话。他说他有一个儿子，名字叫子川。他说他怕自己出不去，儿子没人照顾。”
林子川的喉咙发紧。“他为什么被关进来？”
“严正的父亲，严世卿。当年他是省厅的副厅长，负责内部调查。林远道在执行卧底任务，任务涉及严世卿的一个亲信。严世卿为了保护那个人，抢先一步把林远道抓了，罪名是泄露机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在程序上让林远道没办法翻案。关在这里，严世卿的地盘，他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老韩从囚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发白。他把纸条递给林子川。
“你父亲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找到这个地址的人去找真相。我等了快三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林子川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个地址，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不影响辨认。省城，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名字，门牌号也有。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跟那枚警徽放在一起。金属的边缘硌着折起来的纸条，两个硬物在衣袋里轻轻碰撞。
老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长得像他。但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比你硬。你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他后来才有的东西。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出去的时候，眼睛就跟你现在一样了。”
林子川把那份卷宗放回书架上的原位。他站起来，走到通风管道口，回头看了老韩一眼。老韩还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背靠着书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影子被管道口的微光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松树。
“老韩，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老韩笑了，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龈。“我出不去。我的档案在三十年前就销毁了。没有档案，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严世卿让我在这里活着，比让我死更有用。”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我能帮你打开任何一扇门。”
老韩摇了摇头。“你帮不了我。我的门不在这里。”
林子川看了老韩一眼，然后钻进了通风管道。盖板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到了老韩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林远道的儿子，小心严家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林子川爬回囚室，盖板重新合上，螺丝拧紧。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地址写在发黄的纸条上，铅笔字迹有些模糊，他凑近了几分看，确认了门牌号。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在掌心的温度中变得温热。窗外的探照灯光柱扫过窗户，光从钢筋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移动的亮线。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
老韩还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背靠着书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静止着。他在那间地下档案室里坐了将近三十年，等那个不存在的人来给他开门。林子川握紧了手里的警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