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狼头的吼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穿透了囚室厚重的铁门，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射。林子川从床上坐起来，铁床的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听着那个声音在墙壁之间逐渐衰减，判断狼头的位置在主楼东侧，地下档案室的入口附近。他在那里。地下档案室的铁门有撬痕，是他用回形针留下的，痕迹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狼头发现了。他不是普通的保安，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雇佣兵，能在战场上分辨出弹壳落地的声音来自哪一款枪械。一道撬痕在他眼里跟一道伤口一样清晰。
放风时间，小五推着送水车经过铁丝网旁边。他的动作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从水车上取下一瓶水，放在地上，推着水车继续走。但他在经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狼头怀疑是内部人干的。他说要严查。你小心。”
林子川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他的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圈，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铁丝网的另一边走去。他没有回头看小五，但他的声音留在了风里，被风带到了小五的耳朵里。
“告诉他，我想和他单独谈谈。今晚，审讯室。”
小五没有回应。他推着水车走远了，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狼头一开始是拒绝的。小五传话回来说，狼头只讲了一个字——“不。”林子川让小五再传一句话，这句话很长，小五背了三遍才记住，在脑子里反复默念确认无误之后才敢去找狼头。
“他说，他知道严正给你多少钱，他可以给双倍。而且他不在乎严正的人会怎么反应。”
狼头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很薄的鼓。小五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好一阵子，脚步声停了。门开了，狼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几点？”
“半夜。”
半夜的审讯室灯没有全开，只留了审讯席上方的一盏。白光从头顶压下来，把狼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额头和颧骨被光打得发亮，眼窝和嘴角陷在阴影里。林子川坐在被审讯者的位置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狼头站在他对面，警棍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想策反我？”狼头的声音低，低到像是在跟同伙商量怎么分赃。
“不是策反，是交易。”林子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严正给你多少钱？我出去后，可以给你更多。而且保你安全。严正能给你的，不过是一笔钱。严正能给你的，我能给双倍。你帮我们出去，你安全离开这个地方。严正不会知道是你干的，你可以带着钱远走高飞。”
狼头冷笑。他的嘴角往左边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预收缩。
“你出不去。”
林子川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身体前倾。“严正会让我们出去吗？不会。我们死在这里，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我们死了，死无对证，他的案子就永远查不清了。我们活着，对他来说始终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会在这里把我们全部处理掉，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狼头的笑容没有从脸上消失，但笑容的弧度和宽度发生了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不想死。”林子川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让两个人听到的秘密。“严正的棋局里，没有棋子的活路。棋子只有两种结局，被吃掉，或者被丢掉。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狼头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他的右手握住了腋下的警棍，但握得不紧。
“我需要时间考虑。”
林子川没有说话，把身体靠回椅背。审讯室头顶的那盏灯还亮着，白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在掌心的温度中变得温热。
狼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枚警徽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门开了，狼头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林子川坐在审讯室里没有动，那盏灯还亮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暗号，是确认。确认种子已经种下去了，确认狼头的防线出现了裂缝。裂缝不会在瞬间崩塌，需要时间。他有时间，严正没有。
小五在外面走廊里等着，手里还拿着那根已经凉透了的警棍。他看到狼头从审讯室出来，脸色跟进去时不太一样。不是变白了，不是变青了，是眼神里多了东西，不是恐惧，是权衡。他看了小五一眼，没说话，走了。
小五走进审讯室。林子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枚警徽已经放回了口袋，但他的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警徽，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小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林子川很久，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会不会告发你？”
林子川从椅子上站起来。“不会。他还没想好怎么选。但只要他没选严正，我们就还有机会。”
林子川走回囚室。走廊的灯还亮着，白光铺在地板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水渍的形状在灯光的照射下看上去跟白天不太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放电影。老韩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的画面，卷宗里父亲的照片和指纹，郑克己的父亲郑渊签下的那份释放令。
凌晨四点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林子川脸上。他睁开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纸条的边角折了，他用指尖把它展平。城东，那个老旧小区的名字，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的门牌号。纸条上还残留着铅笔的痕迹。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抽出那枚回形针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窗外的探照灯光柱扫过窗户。林子川在光柱扫过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他需要睡一会儿，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