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狼头推开了林子川囚室的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而是走了进来,把门关上了。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声合拢,走廊里的灯光被切断。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警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凶狠,是某种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亡之后、在最后关头决定不让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时才有的那种冷静。
“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我和小五的安全。不是口头保证,是书面保证。我留下了你签字的承诺书,锁在我自己才知道的地方。如果我死了,那份承诺书会被送到省纪委。你林子川的名声不值几个钱,但你作为警察的信用,应该还值点。”
林子川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狼头,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条件。一个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人,不会把命交到别人的信用上。他需要把柄,需要筹码,需要确保自己在交易完成后不会被当成弃子。
“可以。严正的计划是什么?”
狼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床上。纸上是一份手绘的监狱平面图,标注了每一个房间的用途、每一条通道的走向、以及每一个守卫的岗位。他用手指点在囚室区域。
“三天后,严正的亲信会来视察。名义上是检查学习中心的运行情况,实际上是来确认一切就绪。他走后,当晚凌晨两点,这里会着一场火。火从配电室烧起,沿着电缆井蔓延到各层囚室。火势会很大,大到把所有痕迹都烧干净。你们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法医鉴定会是‘因火灾导致的窒息死亡’。没有人会怀疑,也没有人会调查。严正在省厅的势力会压下来,定性为意外事故。你们七个人,包括你,包括李勇,包括陈雨婷,全部烧死在这里。”
林子川的目光落在那张平面图上。他们的囚室被红笔圈了出来,配电室的位置在囚室区域的正下方,电缆井连接着每一层。火从那里烧起来,会沿着电缆井往上蹿,几分钟之内就能把整栋楼的电路系统烧毁。门锁是电控的,断电后自动锁死。没有电,开不了门。烟雾从门缝灌进去,在意识到着火之前就已经窒息了。
“严正在哪?”
狼头的手指从平面图上移开,插回裤兜。“他不会来。但他的一个亲信会来。明天晚上八点,从后门进入监狱,只带两个保镖。视察时间预计大约半小时,八点半离开。我可以打开后门,让你的人埋伏在那里。”
林子川看着狼头的眼睛。“你确定他只是来视察?不是来提前动手?”
“他需要确认你们还活着。严正要的是‘意外’死亡,不是暗杀。意外死亡可以做文章,暗杀会招来真正的调查。省厅的势力可以压下一个意外,压不下一个谋杀。所以他的人必须在你们死之前亲眼看到你们还活着,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回去复命。他走后,火才烧起来。”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在掌心的温度中变得温热,他把警徽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明晚八点,后门。我需要你的人配合。”
狼头点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林子川,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在救自己的命。严正从不在乎棋子死活,我只在乎自己能活着离开。”
门关上了。锁舌弹进锁孔。林子川靠着墙壁,把狼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的逻辑都能自洽——严正需要一个程序上的“意外”,不会亲自到场,需要一个亲眼确认。狼头没有理由在这一点上说谎,他如果说严正要提前动手,林子川不会信。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实话不需要编造。
暖气管里传来的敲击声很快,比平时都快,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压抑了很久的兴奋终于找到了出口。李勇。
“狼头说的是真的?”
林子川的手指在管道上敲了一组确认码。“真的。明晚八点,后门。严正的亲信会来。我们有二十四小时准备。”
莫晓的回应从管道另一头传过来,敲击的节奏断断续续的,她在一边做事一边发消息。“门锁我已经打开了两间。你们的和我的。用的是回形针,跟林队教的那套手法。其他门锁需要时间,但天亮之前应该能全部打开。钥匙我可以配,用牙膏和肥皂做模具,需要差不多几小时。”
王磊发来了监控系统的消息。“监狱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不联网。但机房在二楼,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我能进去,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入侵系统。入侵之后可以循环播放前一天的画面,让监控室的人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陈雨婷和周小雅的任务是制造混乱。陈雨婷写了行动计划,周小雅负责执行。“明天晚上七点,食堂的厨房会着火。火不大,但足够把所有守卫引过去。火是我放的,我有办法不留下痕迹。周小雅会在着火前把厨房的后门锁打开,让火看起来像是从外面烧进来的。狼头会负责疏散,把守卫调离后门区域。”
林子川敲出了最后一组指令。“所有人,明晚七点前完成各自任务。七点半,在后门集合。八点,等人来。”
他没有再收到回复。暖气管安静了下来,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林子川坐在床沿上,把那枚回形针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几圈。金属在灯下反着光,他把它掰直,又弯了一个角度,对着门锁比划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天还没黑。林子川站在囚室的窗户前,透过钢筋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层很厚,灰白色的,没有晚霞,从灰白变成了暗灰,从暗灰变成了深灰。食堂的方向飘来一股焦糊味。火起了。陈雨婷放的。火不大,但烟雾很浓,浓到从食堂的排风扇里涌出来,在院子里弥漫成一大片灰白色的雾。
走廊里的脚步声乱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用对讲机呼叫支援。狼头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平时大,比平时急。“所有人,到食堂集合!快!”
林子川推开了囚室的门。锁在几分钟前被莫晓打开了,她用回形针配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锁舌弹出来了,门开了。他走到走廊里,李勇、王磊、韩梅、陈雨婷、周小雅、莫晓,六个人从不同的门里走出来。七个人在走廊里无声地对视了一下。林子川走在最前面,沿着走廊往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后门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锁是旧的。狼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看到林子川走过来,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湿凉。林子川站在门边,看着外面的土路。土路的尽头是公路,公路的尽头是省城。那辆黑色轿车还没有出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他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好拉链。土路的尽头亮起了车灯,由远及近,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