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三天，林子川用了两天处理黑蛇的移交手续。黑蛇被关在看守所最深处的那间单人牢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连送饭的都是两个人一起去。省厅督察组的人来提审了好几次，黑蛇的嘴像焊死了一样，一个字都不肯说。林子川没去见他，他不需要见他。黑蛇交代不交代，严正都不会因为他被抓而收手。严正那种人，棋子被吃掉了，只会换一颗，不会掀棋盘。
第三天下午，林子川回到重案组办公室。桌上的那盆绿萝被陈雨婷浇过水了，黄叶子还是黄的，但绿叶子比走之前绿了一些，在窗外的阳光下反着光。他坐下来，拉开抽屉，那枚警徽躺在最上层，旁边是老韩给的那张纸条和从地下档案室拍的照片。他把警徽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被抽屉里的低温冰得有些凉。
李勇坐在他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灰白色的，边角焦黑，像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他的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地划着，不是在读文字，是在摸那些炭痕的凹凸。林子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大部分内容已经烧毁了，只剩下边缘的几小块。炭痕是黑色的，在灰白色的纸面上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伤疤。但那些炭痕的分布不是随机的，有些炭痕特别深，深到纸张的纤维都被烧穿了，露出底下桌面木纹的颜色。李勇用铅笔在那些深色炭痕上轻轻地涂了一层，然后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铅笔的粉末嵌进了纸张被烧穿的那些缝隙里，透过来形成了一组数字。
“这是从严正那份名单最后一页发现的。整页纸几乎烧光了，但这几个数字是用特殊墨水写的，防火。普通火烧不掉，炭痕里还能辨认。”李勇把那几个数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有人在林子川的脑子里敲了一下。“116.397, 39.908。”
王磊已经在电脑上输入了这组坐标。地图软件定位的时间花了差不多两三秒，屏幕上的地图从省城全景放大到街区，从街区放大到街道，从街道放大到具体的建筑。坐标定位在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那条街每天都挤满了人，游客、情侣、带孩子的父母、卖小吃的摊贩、发传单的大学生。所有人都在那里流动，没有人会在那里停留太久，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某个角落少了一个人。
林子川靠在王磊的桌沿上，双手抱胸。“调取那片区域近半年的失踪人口记录。重点查那些没有家属报案的、警方没有立案的、以及被标注为‘自愿’的各种情况。”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省城失踪人口数据库。筛选条件设了好几个，时间范围、地理范围、案件状态。回车键敲下去之后屏幕上跳出了十几条记录。不多，十二个人。失踪时间分布在过去的半年内，从几个月前到上个月，间隔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高。林子川把每一条记录都点开看了一遍——流浪汉，五十二岁，长期在步行街一带活动，没有亲属，失踪后无人报案，警方记录标注为“可能自行离开”。独居孤儿，二十三岁，父母双亡，没有固定住址，失踪前在步行街的一家奶茶店打工，店长说她不干了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无业游民，四十四岁，有过吸毒史，定期在步行街附近出没，失踪后他的社工报过案，警方查了几天没有线索，以“自愿迁移”结案。
十二个人，十二个社会边缘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关注，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放在桌上，金属在桌面上滑动了一下，停住了。
陈雨婷从物证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是那十二个人的详细档案。她把纸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人，失踪前一周给他的姐姐发过一条微信语音。语音的内容是——‘姐，我找到归宿了，不用再担心我。’他姐姐以为他找到了女朋友，没在意。一周后电话打不通了，报了警。警方查了，没立案。”陈雨婷又把其他几个人的档案翻了一遍，不是每个人都发了消息，但那些有社交关系的，都在失踪前有过“异常兴奋”的表现。一个人给他的前妻打了电话，说他“终于想通了”；一个人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新生活开始”；一个人在社交软件上跟网友聊天，说他“遇到了改变一生的人”。
林子川拿起那枚警徽，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十二个人失踪之前都表现出了“找到了归宿”的兴奋状态，然后就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不是被绑架，不是被胁迫，是主动的、自愿的、甚至带着期待的。他们的期待是什么？归宿是什么？归宿不是旅馆、不是出租屋、不是收容所。归宿是一个能让他们说出“终于想通了”的地方。
林子川把警徽装进口袋。“我去步行街看看。”
李勇从椅子上站起来，保温杯端在手里，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留在办公室，跟王磊继续分析那些人的活动轨迹。我一个人去，人少不显眼。”
李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林子川的脾气，也知道他说得对，一个人混进人流里比两个人更容易融入背景。林子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李勇，如果严正真的在步行街布了什么局，他不会把坐标留在那份名单里，还专门用防火墨水写。他是故意的。他想让我们去。”
李勇沉默了几秒。“那你还去？”
林子川拉开门。“去。不去怎么知道他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从三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停车场。阳光从楼间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带。
省城最繁华的步行街在下午的人流中像一条被煮沸了的河。人声、音乐声、店铺喇叭里的促销广告、小孩的哭闹声、年轻人的笑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混沌的、分辨不出源头的背景噪音。林子川站在步行街的入口，启动了他的“路径可视化”。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条流动的线。每一个人都是一条线，从入口流向出口，从店铺流向另一个店铺，从步行街流向城市，从白天流向黑夜。这些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风吹乱了的网。他在这张网中寻找异常——某条线在某个位置消失了，某个人在某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某条路径的终点不在步行街的任何一个出口，而是在地下。
但人流太杂了。信息量太大，大到他的大脑在十几秒内就进入了过载状态。太阳穴在跳，眼球后的神经在抽痛。他把“路径可视化”关了，靠在一根路灯杆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步行街中段的一家店铺门口。那家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心灵归宿”四个字，字体圆润，颜色柔和，像心理诊所的招牌，也像某个高端养生会所的门面。橱窗里没有商品，只有一张海报，海报上印着一句话——“你累了吗？来心灵归宿，找到真正的自己。”没有标点，句尾用的是句号。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消息。“查步行街中段一家叫‘心灵归宿’的店铺，工商注册信息、法人、经营范围。”
他收起手机，穿过人群，朝那家店铺走过去。橱窗的玻璃擦得很亮，亮到能反射出对面店铺的招牌。林子川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身后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看那家店铺。它在步行街最繁华的地段，但它像是不存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