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步行街的地砖染成一片暖黄色。林子川坐在街角的长椅上，面前的人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情侣挽着手走过去，孩子的气球在人群中上下浮动，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喇叭声短促而尖锐。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街角那个长椅上坐着一个警察，也没有人注意到步行街中段那家叫“心灵归宿”的店铺橱窗里，海报上的那句“你累了吗”在夕阳的反光中变得模糊不清。
林子川的目光从人群中穿过，落在步行街东侧的一个垃圾桶旁边。一个男人蹲在那里，头发乱成一团，灰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一蓬被风吹散了的枯草。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皱纹从眼角和嘴角辐射开去，像干涸的河床。衣服是深色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在垃圾桶里翻找，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他翻出一个饮料瓶，拧开盖子闻了闻，把瓶里的剩水倒掉，瓶子压扁塞进编织袋。又翻出一个快餐盒，打开，里面的米饭已经干了，菜只剩几片发黄的菜叶，他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但他的眼睛跟其他流浪汉不一样。不是那种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浑浊，也不是那种因为长期被忽视造成的麻木。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正常人眼睛里那种因为希望而生的光，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亮光时的期待。
林子川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两个面包。他走到那个男人旁边，蹲下来，把水和面包放在垃圾桶的盖子上。男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子川。他的瞳孔在光线下缩了一下，虹膜的颜色是深棕色的，眼底有血丝，但血丝不多。
“大哥，渴了吧？喝口水。”
男人看着那瓶水，没有马上拿。他的目光在林子川脸上停了几秒，从林子川的眼睛移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移到他的鞋上。确认了没有恶意，他伸出手，把水拿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是记者？还是志愿者？”男人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的肌肉不太会用。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又收起来了。“警察。我叫林子川。大哥贵姓？”
男人的手在水瓶上握紧了一点，又松开了。他看着林子川，沉默了一小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姓王，王强。人家叫我阿强。我没有犯罪，我就是没地方住。”
林子川把面包递过去。“不是查你。我在附近做一个调查，想问问你的生活情况。最近有没有人找你聊过天，说可以提供帮助？”
阿强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面包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地上。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他的眼睛在嚼面包的过程中一直看着林子川，不是警惕，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有。前几天，有人给我发了一张纸。”他放下面包，在编织袋里翻了几下，掏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传单。纸张是劣质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处的字体有些模糊。他把传单展开，递给林子川。“上面说有个地方包吃包住，还能学技能，问我想不想去。”
传单的标题是“新生活帮扶中心”，用加粗的宋体字排在第一行。下面是几行小字，介绍了帮扶内容——食宿、技能培训、心理辅导、就业推荐。没有机构名称，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印刷质量很差，图片是黑白的，模糊不清。林子川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把传单装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号码拍了照发给王磊。“王磊，查这个号码。归属地、注册信息、通话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
阿强看着他把传单装进口袋，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警察同志，那个地方是不是有问——我就是想找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我不惹事。”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阿强。名片上有他的姓名、单位、手机号码。“阿强，那个地方你先别去。我给你留个电话，你信得过我的话，等我消息。我查清楚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如果是正规的，我再告诉你。如果不是，你别去。”
阿强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认识林子川的名字，但他认识“省公安厅”这几个字。他把名片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衣服最里面的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我以前也有人说过帮我，说带我去找工作，最后把我拉到黑工厂干了半年，一分钱没给。晚上有人看着，不让出门，干不完的活不让睡觉。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翻墙跑了，跑出来之后身份证也没了，手机也没了，找不回身份，就一直在外面晃。”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在掌心的温度中变得温热。
“阿强，你信我一次。等我消息。”
阿强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砖上，像一个正在被地面慢慢吸进去的黑色人形。林子川站起来，把那瓶水和剩下的面包都放在阿强身边。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强已经蹲在了垃圾桶旁边继续翻找了，动作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但手指的力度比刚才轻了一些。
手机震了。王磊发来的消息。“林队，那个号码是虚拟号码，查不到实名注册信息。通话记录也是加密的，需要运营商配合才能调取。地址信息也是假的，寄件人是虚构的。传单上的地址，步行街附近那栋写字楼，我查了工商注册名录，没有‘新生活帮扶中心’这家公司。”
林子川把手机放回口袋，穿过人流，朝步行街东侧走去。步行街附近的那栋写字楼在街角的十字路口，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门口有保安，大堂有前台，电梯需要刷卡。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第十二层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摆动。第十二层，工商注册名录上没有“新生活帮扶中心”的公司，但那层楼的某个房间里，有人在操作着这一切。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镀金的边角在阳光下反着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好拉链，转身走回了步行街。阿强还在垃圾桶旁边翻找。他没有走过去，站在远处看了几秒。阿强的编织袋比刚才鼓了一些，但他翻找的动作已经慢下来了，嘴里还在嚼着面包。
林子川穿过人群，朝停车场的走去。他能感觉到那栋写字楼的第十二层，有人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人影，是因为他知道，严正的人不会只靠一张传单就完成那个“归宿”的描述。他们在观察，在筛选，在等那些透明人自己走进去。第36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