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子川站在那栋写字楼的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8。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1808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门中央贴着一张A4纸,白纸黑字,打印着“新生活帮扶中心”几个字,字体是宋体,没有设计感,像是临时打印贴上去的。
林子川敲门。三下,力度适中,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就消失了。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桌椅移动的声音,连空调外机的振动都没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回形针,但他没有用它。他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向电梯,下了一楼。
大堂的前台坐着一个年轻保安,二十出头,制服穿得松松垮垮,帽子歪戴着,正在看手机。林子川把警官证亮了一下,保安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18楼1808室,谁租的?”
保安把手机放进口袋,站直了身体。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有汗。“林警官,那间办公室是半个月前租出去的。来租房的人自称‘李总’,四十多岁,戴眼镜,西装革履,说话文绉绉的。他说公司是做心理咨询的,租一个月试试,好的话续租。交了一个月租金,押金没交,说公司要走账,下周补。押金到现在也没补。”
“租了之后,平时有人来吗?”
保安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访客登记本,翻到最近几周的记录,手指在纸面上滑动。“有。最近两周,来了十几个人。都是男的,年纪大的、小的都有,穿得不太好,看起来像是流浪汉。他们登记的名字我看过,有些写的是‘王强’‘李伟’‘张军’,一看就是随便写的,身份证号有几位数都没写全。我让他们补,他们说忘了,下次带。下次也没带。”
林子川把访客登记本拍了下来。“今天李总来了吗?”
保安摇头。“没来。昨天也没来。前天也没来。自从那些流浪汉来了一拨又一拨之后,李总就不怎么出现了。我打过他留的电话,关机。”
“开门。”
保安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找到了1808室的那一把。两个人乘电梯上到18楼,保安走在前面,林子川跟在后面。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出来了。保安推开门,没有进去,侧身让开了门口。
房间里空荡荡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原色,没有铺地板。墙壁是白色的乳胶漆,但漆刷得很薄,透出底下灰色的腻子层。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日光灯,灯管亮着,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房间里只有几样东西——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散落着一堆宣传单;角落里摞着几把塑料椅子,椅子腿上的防滑垫磨没了;墙边立着一个白色的白板,白板上的字迹被擦掉了,但擦得不彻底,在侧光的照射下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笔画。林子川走近了看,白板上残留的笔迹是几个数字和一个箭头。数字是“12:30”,箭头指向右下角。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宣传单。纸张劣质,印刷模糊,内容跟阿强手里那张一模一样——“新生活帮扶中心,包吃包住,学技能,推荐就业。咨询电话……”没有地址,没有机构名称,没有联系人。他把宣传单装进证物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
“王磊,1808室。提取指纹、脚印、DNA。重点查桌子、椅子、门把手。还有白板上的残留笔迹,拍照分析笔迹特征。”
王磊带着技术科的人来了之后,在房间里忙活了快一个下午。他们在桌面上提取了几枚清晰的指纹,在宣传单上提取了更多,在椅子扶手上也找到了。王磊在现场做了指纹比对,把结果传回了省厅的数据库。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林队,这枚指纹属于一名失踪的流浪汉。名字叫刘志国,五十一岁,三个月前在步行街附近失踪。他的指纹没有案底,是因为他在几年前办低保的时候录入过。数据库里比对上了。”
林子川把刘志国的档案调出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瘦削,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神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人特有的涣散。他的失踪记录上标注着“可能自行离开”,没有立案。
保安看到监控的时候,脸白了。写字楼的监控系统用的是老式的硬盘录像机,画面分辨率不高,但能看清人的轮廓和衣着。王磊把过去两周的录像导了出来,按时间轴排列。画面上,那些穿着破旧衣服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走进1808室,过了半小时左右再出来,然后走向电梯。表情从进去时的期待变成了出来时的——王磊把画面放大了,迷失感,不是迷茫,是那种“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的空洞。
林子川让保安调出写字楼周边的监控。画面从一个路口切换到另一个路口,从一条街道切换到另一条街道。那些人离开写字楼之后,没有往市区走,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了——东边,城郊,那片废弃的工业区。
王磊把监控轨迹叠加在地图上,十几条线从写字楼出发,穿过城区,跨过环路,汇聚在城郊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那片工业区在五年前就倒闭了,厂房空置,仓库废弃,围墙倒塌,杂草丛生。林小雅在那附近出没过,在跟“新世界”相关的案件记录里出现过三年前警方突击搜查过那里,但只找到了几台被格式化的电脑和一堆被烧毁的文件。那次搜查之后没有人去过那里,至少官方记录上是这样。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放在桌上。金属的边缘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反着冷光。“工业区的地图调出来。”
王磊把卫星图投到了大屏幕上。工业区占地很大,南北朝向,东侧是一排厂房,西侧是一排仓库,中间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办公楼四周有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卫星图的分辨率不够,看不清铁丝网是否完好,但能看到办公楼顶层有几扇窗户是开着的。
林子川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李勇,你带人在外围接应,不要靠近。我一个人先进去看情况。”
李勇从椅子上站起来,保温杯端在手里。“那片工业区我去过,大得很,你一个人搜不过来。我带人在两公里外待命,你进去半小时不出来,我就强攻。”
林子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半小时不够。一小时。一小时我没消息,你再动。”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林子川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走廊里的人影和声音全部消失之后,日光灯还亮着,照着一排排紧闭的门和一尘不染的地板。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白板上的箭头还指着右下角,那几个数字“12:30”在日光灯下不再反光了,像被时间晒干了的墨迹。保安把那间办公室的门重新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