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工业区没有风。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开裂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张张被撕碎了的黑色纸片。林子川站在一栋废弃厂房的东侧,背靠着生锈的铁皮墙,听着自己的心跳。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贴在背上还是温的,余温透过衣服往皮肤里渗。他根据监控轨迹,从工业区的南门进来,穿过一排倒塌的仓库,经过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找到了这栋厂房。厂房的编号牌掉了,只剩下两个膨胀螺丝的孔洞。外墙被人喷了涂鸦,色彩鲜艳的图案覆盖了原本的灰白色墙面。涂鸦是新喷的,漆面还没完全干透,在落日的余晖中反着光。
大门紧锁。一把新的铁锁挂在门鼻上,锁体锃亮,跟周围锈迹斑斑的环境格格不入。但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废弃厂房的霉味和黑暗,是灯光。白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声音也从门缝里挤出来,不是机器的轰鸣,是人声,隐约的、间断的、像有人在远处交谈。
林子川绕到厂房的北侧。后墙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窗框上残留着几块三角形的碎片,锋利得像刀片。他用袖子垫着手,把剩余的玻璃碎片掰掉,清理出一个能钻过去的缺口。窗户内侧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连着厂房内部。他踩着一堆废弃的木箱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声音。
厂房内部被改造过了。原本空旷的空间被隔成了几个区域,用石膏板和轻钢龙骨做的隔断,刷了白色的乳胶漆。地面铺了灰色的地胶,干净得不像废弃厂房。隔断上开了门,门是白色的,门把手是不锈钢的。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几张行军床靠墙排列,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成一排。床单是白色的,没有污渍,像是经常换洗。
房间的中间有一张长桌,桌面铺着白色的塑料布。桌上摆着几台仪器,林子川不认识那些仪器的型号,但他认得那些仪器的大致功能——脑电监测仪、心率变异性分析仪,还有几台看起来像是用于神经电刺激的设备。顾沉舟的实验室里有过类似的设备,型号不同,用途相同。
桌子的另一头散落着一些资料。纸张是打印的,装订成册,封面没有标题。林子川翻开一页,看到了一张图表,纵轴是“情绪指数”,横轴是“天数”,曲线从左侧的低点缓慢上升,到了右侧已经接近满格。图表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第14天达到临界值,可进入最终阶段。”墙上贴着一张人体结构图,不是医学解剖图,是心理诱导节点的示意图。图上标注了“恐惧”“焦虑”“依赖”“归属”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用箭头连接着下一个区域,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箭头旁边标注着诱导手段——声音、光线、语言暗示、社交隔离。
林子川正要翻看更多资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多个人的,皮鞋踩在地胶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厂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把资料放回原位,闪到了隔断的后面。身体贴着墙壁,呼吸放慢,从隔断的缝隙里往外看。
三个人走了进来。两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个男人年轻一些,三十出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女人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今天的实验对象情绪指数又涨了三个点。”女人把平板电脑递给那个年长的男人,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编号12,今天已经是第几天了?”
年长男人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数据。“第十一天。情绪指数已经超过了预期值。按这个速度,十四天左右就能达到临界值。编号13是今天刚来的,基线数据偏低,但基础条件不错。他的社会关系几乎为零,没有亲友会找他,失踪后不会有人报案。”
年轻男人喝了口咖啡。“老板说这批结束后要转移到下一个点。这里的条件太差,设备老旧,隔音也不行,新地方据说在郊区,独栋别墅,周围几百米没有住户。条件比这里好多了。”
年长男人把平板还给女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数据。“新地方的装修差不多了,设备已经运过去了。老板的意思是尽快转移,这里已经开始引起注意了。昨天有人来查过,是警察。虽然没发现什么,但不能再冒险了。”
林子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微微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的另一只手往裤兜里摸手机,想关掉静音模式——已经关了。但他忘了,手机之前调了振动,没有关。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震动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在安静的厂房里,那个“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音叉。三个人的交谈声停了。年长男人的头偏了一下,像猫听到了老鼠在墙角移动时的那种偏头。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年轻男人,然后朝林子川躲藏的方向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地胶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林子川的心脏上踩了一脚。
林子川没有犹豫。他从隔断后面冲出来,朝那扇破窗跑去。脚步声在他身后炸开了,有人在喊“有人”,有人在喊“站住”。他没有回头,身体越过那些堆在地上的木箱和废料,肩膀撞在一根立柱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减速。他翻过窗户,落在外面的碎石地面上,脚踝扭了一下,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人也从那扇窗户翻了出来,但被他甩开了。他跑过那排倒塌的仓库,跑过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跑过生锈的铁门,跑进工业区外面那条土路。膝盖疼,肋下岔气疼,呼吸出来的气息在嘴角凝成白雾。但他没有停。
李勇的车停在土路的尽头,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林子川跑过去拉开后车门,整个人摔进了座椅。车门还在他身后晃动,李勇已经踩下了油门。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后猛地加速,驶上了公路。
林子川从后窗往外看。那栋厂房在黑蓝色的天幕下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周围的空地照得发白。有人影在窗户前晃动,他们在看。
李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被发现了?”
林子川把口袋里的警徽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他攥得发烫。“发现了。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是哪个单位的,不知道我是警察还是记者还是路过的流浪汉。他们只知道有人来过了,有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会转移,但不是今晚。今晚他们还在,还在那里。明天就不一定了。”
林子川把警徽装回口袋,身体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车顶。他闭上眼睛,那三个人的面孔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年长男人的黑框眼镜、年轻男人手里的咖啡杯、女人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曲线。
李勇把车速降下来,拐进了省城的绕城高速。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林子川的脸上一下一下地闪过。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警徽的缺口,用指腹摩挲着那道被磨平了棱角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