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把过去半年所有未破案件的资料全部调了出来，铺满了会议室的长桌。卷宗摞成好几摞，每一摞都有半人高。他从第一摞最上面拿起一份，翻开，念出案件的基本信息，念完放回去，再拿下一份。念到第七份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林队，这七起案件，凶手都离开了你侧写中预测的时间和地点。偏差不大，但每次都在警方行动前几小时转移。就像下棋，你走一步，他走一步。你算到了他的下一步，他算到了你算到了他的下一步。他在跟你博弈，不是在下他的棋，是在下你的棋。”
林子川站在会议室的窗前，背对着王磊，双手插在裤兜里。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明亮的暖黄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堆卷宗的封面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王磊说，更是在对自己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维惯性，我也不例外。我破案的方式，归根结底是基于一个核心假设——犯罪是有逻辑的，凶手的行为模式可以被归类、被分析、被预判。这个假设在绝大多数案件中成立，但当凶手本身就是逻辑高手，并且手里还有一套专门针对我思维习惯的算法时，这个假设就成了我的盲区。”
莫晓从技术科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U盘。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连喘气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直接把U盘插进了投影仪的接口。屏幕亮了，画面是一个暗网交易平台的界面，深灰色的背景，墨绿色的字体，没有图片，没有广告，只有一行行的商品条目。他滚动到页面中部，用鼠标点开了一个标价很高的商品条目，商品名称叫“侧写克星——林氏思维模拟器”。
“这款软件，卖家声称能模拟林子川的思维模式，提前预测省城警方对特定类型案件的侧写结论、刑侦部署、甚至抓捕路线。软件的核心算法基于公开资料——《侧写实录》、林子川参与过的案件卷宗（已公开部分）、以及林子川在各大高校和警校的讲座视频与文字实录。”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个商品名称，嘴角没有任何变化的弧度。“购买者呢？”
莫晓打开一个本地的数据库页面。“技术科黑进了那款软件的后台数据，拿到了一份购买者名单。一共二十三个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其中至少有七八个人的名字，出现在省厅的在逃人员数据库里。这七起案件里的凶手，他们买了这款软件，提前知道了警方的行动信息，从而成功逃脱。”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像一块已经不太烫的暖宝宝。他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好拉链，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
“王磊，给我找一台电脑，装那个软件的模拟版。”
王磊犹豫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这不安全”。他从莫晓手里接过U盘，插到会议桌旁边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上。软件安装很快，几分钟就完成了。打开之后是一个很简洁的界面——左侧是输入区，可以输入案件的基本信息和关键线索；右侧是输出区，会显示算法推演出的侧写结论和行动建议。
林子川把半年前那起绑架案的简报输入了软件。不到三秒，右侧的区域开始滚动，一行行文字迅速填充过来。他把输出结果拉到最上面，从头看到尾，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百分之八十。这款软件能准确推演我大约百分之八十的推理路径，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它不是复制我的大脑，是把我处理案件的思维逻辑抽象成了数学模型。它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它只知道我每次遇到类似情况都会这样推演。它不需要理解我，只需要模仿我。”
小宋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本《侧写实录》。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他走进来，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缓缓地翻开，翻到那起绑架案他做批注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蓝色黑色红色交错，有的地方写满了又没写明白。他在正面写不下的地方，又翻到背面接着写，背面的空白也几乎占满了。他把书推向林子川。
“林队，那款软件的算法，数据来源里有我的批注。”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的墙壁把声音来回弹了好几次。“我在网上发过我的读书笔记和案例分析，用的不是真名，但如果有人专门针对您在做信息搜集，他们很容易就能将这些内容与您联系起来。《侧写实录》里没有的东西，我在批注里帮他们补全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小宋面前。他的身影挡住了小宋面前的灯光，但他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站着，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了。
“小宋，这不全是你的错。那些资料毕竟是你公开分享的内容。真正有错的是利用你公开资料来犯罪的人。你因为这件事而过分自责，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你越难过，他们越高兴。”
小宋低着头，眼睛看着那本《侧写实录》的封面。林子川把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扉页。上面有他亲笔签名的赠言：“给小宋，侧写是科学，更是艺术。用心，不用公式。”他把书合上，放回小宋手里。
“小宋，这句话我现在送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的书被人拿去变成了算法，我的思维被人拿去变成了代码。这说明我的思维已经变得可预测了。当一个警察的思维变得可预测，他就离被淘汰不远了。而现在不止是我，整个重案组的思维方式，都因为长期受我影响，陷入了同质化的危险当中。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用相似的逻辑推演相似的案件，得到相似的结论，然后作出相似的行动部署。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对方的预料之内。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他手里还有我们的使用说明书。我们没有赢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安静中被放大了不少。
王磊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把屏幕转向林子川。“林队，这款软件也有致命缺陷。它的推演基于历史数据，只能预测你在过去类似情境下会做出的反应。如果你的思维模式发生改变，如果你的行为出现波动，如果你的决策路径偏离了历史数据的平均值——它就会失灵。预测精确度会断崖式下跌。”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在灯下反着微光，被掰直又弯折的弧度像一道被压扁了的闪电。
“下棋。”林子川把回形针放在桌上，金属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才彻底停止。“国际象棋的程序是怎么打败卡斯帕罗夫的？用历史棋局数据训练出来的。它分析了几百万盘高手的对局，总结出了胜率最高的走法，用来对付人类棋手。卡斯帕罗夫后来也明白了，跟它对着算，算不过它。必须下它没见过的招，下那些在历史数据库里没有出现过、因此无法被概率推演的棋。”
他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把那台旧电脑合上了。“卡斯帕罗夫输给深蓝之后，想通了一件事——机器再强，也只是在人类思维的地图里转悠，它永远找不到人类思维之外的路。那些路不需要算法，不需要数据库，甚至不需要逻辑。它只需要一种能力——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基于直觉、情绪、甚至像你说的那种‘想都没想就动了’的自动反应——做出决断。这是机器做不到的。算法永远无法模拟人类出错的路径，因为在算法的世界里，出错是不被允许的。但在真实的案子里，很多关键性的突破，恰恰源于一个偶然的错误——一次下意识的转向，一次偏离常规的行动，一次……看似多余的停留。”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举到眼前。镀金的边角在灯下反着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好拉链，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韩梅的号码。“韩梅，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任何职业都行，只要思维方式跟我不一样。不能太讲逻辑，不能太依赖数据，最好是那种靠直觉、靠经验、靠“感觉不对”来做决定的人。”
韩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你终于想通了。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韩梅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下去，这次沉默的时间更短。“我认识一个人，姓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做旧书生意，在城西开了一家旧书店。他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但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很有意思，有时候你觉得他是在瞎蒙，事后回头看才恍悟，他早就把结果看透了。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的思维方式跟你是两个极端。不是完全互补，是这种——他是阴，你是阳。但他愿不愿意教你，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林子川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老韩给的纸条。城东的老旧小区，他还没去过。现在又多了一个城西的旧书店，需要去拜访。东和西，两个方向。哪条路能走到他想要到达的终点，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他把纸条放回抽屉，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天的事，他已经在一步一步地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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