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人员的枪口在林子川身后晃着，枪托上的木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林子川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泥路被雨水泡得发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来。木楼在密林深处，干栏式的建筑，一楼架空，二楼住人。楼梯的木板受潮变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楼上的门敞开着，烟雾从里面飘出来，不是柴火的烟，是雪茄的烟。
坤沙坐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上，身体后仰，两条腿翘在一只木箱上。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脸上的皮肤粗糙，毛孔粗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手指粗短，夹着一根雪茄，烟灰很长，快掉了他没有弹。他打量着林子川，目光从脸扫到脚，从脚扫回脸。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是不太高兴、但也还没有生气到要翻脸的程度。
“中国警察？来我这里找死？”
林子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身后的武装人员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坤沙面前。他看了一眼坤沙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其中一个圈的位置正是密林镇。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坤沙的眼睛。
“我来找顾沉舟。他欠我一条命。”
坤沙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牵了一度，不是笑，是好奇。“顾先生是我们贵客。他的生意，他的钱，他的枪，都从我的地盘上过。你一个中国警察，凭什么让我把他交给你？”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不烫，暖的。他把警徽放回口袋，拉好拉链，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身体重心微微后移。
“凭我能救你的命。”
坤沙的雪茄烟灰落了一截，掉在地上，摔成几段。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慢慢收紧，指节从肉色变成了泛白的青筋色。他看着林子川，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是警觉。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疼？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
坤沙的瞳孔放大了。虹膜在光线下缩了一下，瞳孔没有缩，反而比之前大了一圈。那是人体的应激反应——当一个人被说中了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时，瞳孔会不自主地放大。林子川看到了，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稿子。
“有人在你茶里下毒了。不是急性毒药，是慢性的。每天一点点，累积到一定量，会让你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突然倒下。不会死，但会让你丧失行动能力。你的地盘，你的手下，你的生意，会在你倒下的时候被人接管。你猜，谁会接管？”
坤沙的雪茄被他捏灭了。烟头的火星烫着手指，他没有松手，直到雪茄在指间完全熄灭，烟叶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你说有人在我茶里下毒？”
“你不信，可以让人查。茶水、茶叶、水壶、水杯，随便查。”
坤沙转头看了站在门口的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个手下走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木楼下面的猪在哼哼唧唧，还有远处的鸟叫。林子川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放松，目光落在坤沙身后的那张地图上，没有再看他。
过了差不多有一刻钟，那个手下回来了。他手里端着坤沙平时喝茶的杯子，杯子里还剩下小半杯茶。他走到坤沙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缅甸语。坤沙的脸色变了。从深褐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石灰水。
“茶里检测出了微量毒物。成分不清楚，但确实有毒。”那个手下把杯子放在桌上，退后了几步。
坤沙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抓了两下，指甲刮过木头的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林子川，瞳孔还是放大的，但眼球周围布满了血丝。
“谁干的？”
“顾沉舟的人。他需要你的地盘来做他的实验。你在，他是个客人。你倒了，他就是主人。你能走路的时候，他可以跟你合作。你倒下的时候，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合作。”
坤沙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被毒药影响的，是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血压还没来得及调节。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子川，看着窗外那片雾气笼罩的密林。他的肩膀宽厚，后背挺直，但脖子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顾沉舟欠我一条命。我救过你的命，你也应该帮我。”
坤沙转过身来，看着林子川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完全相信，也没有完全不信。他指着门口的两个武装人员。
“你们两个，带他去见顾沉舟。但跟着他，不许他跟任何人单独说话。他见了顾沉舟，说了他要说的话，就带他回来。不许他在那里多待。”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木楼，两个武装人员跟在身后。楼梯的木板还在咯吱咯吱地响，他走下楼梯，踩在泥地上，靴子陷进软泥里。
雾气在林子间飘荡，白色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艘搁浅在密林深处的船。林子川看着那栋建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装回口袋。他走进雾气里。
建筑的外墙刷着白漆，漆面有些地方起泡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看不太清。林子川站在门口，身后的武装人员没有跟进来，站在门的两侧，枪口朝下。
林子川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他伸手推开了门。门轴没有发出声响，它安静地转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昏黄，照着一张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的下半身，上半身隐在阴影里。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林子川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第372章完
